温泉巨龙王国

作者：山川进

第一卷

第一卷 序章

    台版转自轻之国度

    图源：Hodxer

    录入：大瓜飞飞

    修图：COCY

    「这是怎么搞的……」

    在某个极东小国「汤国」的露天澡池中，贵为王子的我，汤·有马，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。

    浴室墙壁上有汤家的家纹，三道闪电做装饰，代表这里乃王宫贵族专用的澡池。从露天澡池远眺出去，圆钵状山谷内的森林，以及高耸入云的名峰，登别山尽收眼底。积雪万年不融的灵峰，无疑是天下绝景。

    曾经统治整片大陆的「古代魔法国家」，灭亡至今已超过四千年，魔法技术从这个世界上绝迹，目前正处于群雄割据，百国竞相争权的时代。

    在这片受到战乱蹂躏的大陆上，除了汤国以外，便找不到第二个可以欣赏壮丽风光的大澡池。这个露天澡池是本汤国王子的骄傲，亦是能够完全放松身心的好所在。

    此刻的我正泡在澡池里，心怀无限的绝望，看着手上这叠资料。

    「早就知道国家没什么钱，但是想不到会穷到这个地步……」

    这堆取自宫廷内部，吸饱湿气而变得皱巴巴的资料，是近三年国家预算的收支一览。

    国家财政不但陷入赤字，还是相当严重的赤字，如同以超高速度横冲直撞，根本来不及看清楚的火烧车。如果照这样下去，不消多少年，国家将面临破产的重大危机。

    「父王之前到底在做什么啊……」

    赤字实在惨烈到不忍卒睹，我的脑海浮现永远带着温和微笑的父亲——亦即国王陛下的面容。

    在我满十六岁的那一天，父王告诉我：「差不多是让你试着参与国政的时候啰。」当时的我怀抱满腔热血，大肆搜刮国家内部的资料好好研究……结果便如同现在，被打入绝望的深渊。

    要是不尽快采取补救措施，拥有三百年历史的汤国将等不到我接手，便先走向灭亡一途。这个情况说什么都绝对不容许发生。

    在漫过肩头的洗澡水中，我不断动脑筋思考。究竟该怎么做，才能挽救摇摇欲坠的财政困境？

    然而，即使我在这里泡到快要脑充血，脑中仍然没有闪过任何点子。这也是理所当然的。要是那么简单便能想到解决办法，在财政问题变成火烧车之前，早就有人采取作为了。汤国即是这么一个跟赚钱无缘的国家。

    突然间，背后有个充满弹性的东西挤过来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独自在这里苦着一张脸？」

    耳边传来一阵女性嘶哑娇艳的说话声。对方从后方抱住我，纤细的手腕缠上我的颈部。那阳刚的语气、高傲的态度，以及贴在我的背上，既柔软又温暖的两颗突起物……

    这时，两颗柔软的物体贴得更紧了。我的脸瞬间涨得跟煮熟的章鱼一样红，连忙大叫：

    「优菲！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好多次，不要在我洗澡的时候进来！」

    「有什么关系？这里只有我们姐弟俩，亲密接触一下又不会怎样。」

    「姐弟好歹也有男女之分，当然会怎样！」

    「喔？有马你泡在池子里，所以对姐姐产生了情欲(注：原文此处之「澡堂」和「情欲」发音相同)吗？」

    这位女性是汤国公主，亦即我的亲姐姐，优菲。她一边说冷笑话，一边把丰满的双丘在我的背上挤来挤去。不仅如此，她还在近到快贴在一起的距离下，在我的耳边「呼」地吹一口气。我再也忍不住，于是挣脱姐姐的怀抱，啪唰啪唰地拨开水面，逃出澡池。

    汤·音·优菲比我大四岁，是国家引以为傲的天才剑士。

    优菲拥有一副修长的身材，长及腰部的艳丽秀发，散发凛然气息的端正面貌，再加上开朗易亲近的性格，在男女老少之间皆广受欢迎。她可以说是我们国家的偶像。

    她不仅拥有那般美貌，剑术在国内亦是无人能敌。优菲似乎打从出生下来，便受到剑神的百般眷顾。她曾经在拥有全大陆最强军队的武力国家，「帝国」皇帝举办的御前赛事上，击败众多强豪，夺下亚军的辉煌成绩。

    她集完美的外表、个性、剑术于一身，可惜有个大部分国民都不知道的致命缺点——她其实有严重的恋弟情结。

    「用不着逃跑吧，姐姐会很伤心的。」

    「是你不对在先，趁我洗澡的时候跑进来吧！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？」

    「来做什么？当然是来看你的啰。你最近老是绷着苦瓜脸，我才想用身体提供一些慰藉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用身体！说几句话安慰我就够了！」

    「你真无情啊。那样是要我如何高兴得起来？」

    「我又不是为了让你高兴才烦恼！」

    我背对着优菲大声叫道。虽然这样欠缺魄力，但也是不得已的。总不能要我盯着姐姐的裸体看吧？

    「好啦，你究竟在烦恼什么？如果是性方面的烦恼，做姐姐的愿意献出全部的身体……嗯？」

    背后传来翻阅纸张的啪啦声响，优菲大概发现了我看到一半的资料。

    「我了解了。原来你是为国家困窘的财政心痛不已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啊。」

    隐瞒这种事情也没什么用，我维持背对姐姐的方向，老实点头承认。

    「要是再这样下去，汤国不久之后就会垮掉。为了维持国家的存续，现在必须采取断然处置。可是，我实在想不到该怎么做……」

    尽管时常对优菲大吼大叫，我其实打从心底信赖她。除却严重的恋弟情结这一点，她可是完美得无可挑剔，让我引以为傲的姐姐。结果，我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撒娇，寻求她的帮忙。

    「如果是这个问题，交给我来办。想办法给国库带进大把银子就对了吧？」

    优菲似乎有什么妙计，我惊讶地忍不住转过头，立刻看见她全裸的身体，赶紧把视线别开。

    「你、你打算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我涨着通红的脸询问，优菲指向可从这里望见的景色，汤国最自豪的名峰——

    「前往登别山。」

    登别山是一座活火山，在拥有许多火山的汤国内也特别出名。在壮丽的景致下，有陡峭的悬崖和致命的火山毒气蛰伏，这些大自然的威胁让人们不敢轻易接近，因而形成秘境。此外……

    「太危险了！别忘了那里有龙窟！」

    「那正是我的目标！我要活捉那里的龙回来展示。全世界的人听到有登别山上活生生的龙，一定会抢着来观赏！」

    观光客来了的话，商机也会跟着来。透过观光客造访汤国，消费，为城镇带来商机，这个想法本身很合乎逻辑没错……

    「太乱来了！不管你的剑术再高超，都不可能把龙活生生地抓回来！」

    「放心吧，我很厉害的。而且我也不会抛下你一个人，自己先死掉。」

    优菲冷不防地凑上来，双手握住我的肩膀。我抬起视线，看到优菲端正的面貌出现在眼前。她澄澈的眼眸缓缓靠近——

    「可是，老实说，我也有一点害怕。所以，你愿不愿意分我一些勇气？在出发前，和我一同创造美好的回忆……亲一个——」

    「快给我滚！」

    优菲学章鱼噘起嘴唇亲过来，我一把扣住她的脸推回去。

    「呀～～」优菲开心地大叫，往后倒入澡池，溅起巨大的水花。

    我跟这个不知羞耻的姐姐打打闹闹，同时在心里盘算——

    暂且不提龙的事情，把汤国发展成观光景点，确实是不错的主意。

    问题在于，我们要如何吸引观光客？要怎么做，才能建造出充满魅力，让大家想来旅游的观光名胜？

    我泡进用熔岩加热地下水而成的澡池，在开阔感十足的空间中，欣赏翠绿的明媚风光，并且努力转动大脑。

    这个国家是否拥有吸引观光客的潜力？如果真的有，不管是谁都好，希望能来告诉我。

第一卷 第一话 两人在温泉相遇

    「那么，我这就出发去捕捉巨龙。」

    骑在马上的女剑士全身包覆纯白色盔甲，爽朗地对我眨一下眼。

    优菲在露天澡池表明决心后，才隔了一夜，我便在破晓时刻被她叫醒，带着惺忪睡眼，看着她意气风发地跨坐在马上。晨雾尚未散去的王宫内，三名很不幸被派去随优菲踏上旅程的士兵，不发一语地将行囊堆上马背。

    「你真的打算把龙抓回来？我以为那只是开玩笑。」

    「当然是真的。只要能让你高兴，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做。」

    即使是恋弟情结严重到无药可救的人，大剌剌地说到如此地步，听起来反而觉得清爽。

    优菲确实相当厉害，说是汤国史上最强剑士也不为过。若国内有谁能够打倒巨龙，除了优菲便没有其他可能。

    更何况，优菲是个说到必定做到的人。体内流着相同血统的我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。

    ……再说，虽然我很不想承认，优菲信心满满的样子真的非常帅气，让我好想大声向所有人炫耀：「她就是我的姐姐！」

    因此，我实在无法阻止她，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了，我一定支持你，所以你绝对要活着回来。要是死掉了，我可不会原谅你喔。」

    优菲见我神情认真地这么要求，嘴唇忍不住颤抖，跃下马背冲过来，紧紧抱住我的头。那力道之大，搞不好可以勒死一头熊。

    「我的弟弟真是太可爱了！有马，我好喜欢你！」

    「够了够了，快点放手！别忘了你穿着盔甲，很痛耶！」

    我的头被金属胸甲用力挤压，赶紧使尽力气挣脱优菲的手。

    「好啦，赶快去把龙抓回来！」

    「呵呵呵，你在害羞啊？真是可爱～」

    「快点上路！」

    如此这般，我目送全身冒着爱心，还抛飞吻过来的姐姐离开王宫，踏上旅程。

    我不断朝她挥手，直到看不见为止。在此同时，我回想起半年前也像这样目送过家人离去。当时，勤奋上进的妹妹离开汤国后，现在不知在遥远的异国过得好不好？

    姐姐和妹妹跟我都相差四岁，如果说姐姐优菲是长于武勇的女豪杰，妹妹小羽便是好学不倦的才女。小羽热中于学习，目前在学风鼎盛的邻国留学。

    我为先后离开国家的姐姐和妹妹祈求平安，并且准备转身回宫。忽然间，我感觉到有外人往这里窥看。

    对方身形娇小，比我矮一个头。他的身上背着登山用大行囊，头戴盖至眼睛的脏兜帽，使整张脸蒙在阴影下。那个看不出年龄和性别的可疑人物，躲在树林阴影中看着这里。

    「你来王宫有什么事吗？」

    我一开口搭话，对方立刻慌张地看向四周，接着战战兢兢地指着自己。没有错，我是在跟你说话。这里除了我们两个，便没有其他人了吧？

    「嗯……那个，不好意思」

    对方怯生生地低语，脱下兜帽，露出本来的面容——原来是个跟我差不多年龄的女生。她顶着散乱的头发，脸上沾满污泥，高度数圆框眼镜如同个人的正字标记。

    「你不太像汤国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是，是的！我叫做哈娜·玛奇。」

    少女报上自己的名字，用力地弯腰鞠躬。背上的行囊跟着开口，使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。「啊哇哇！」她连忙蹲下，捡拾掉在地上的东西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来王宫有什么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！差点忘记！」

    名叫哈娜的少女抱着行囊起身，挺直背脊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我是帝国军圣遗物研究所的研究员，所以……请让我跟国王陛下见面！」

    她大声这么要求，又对我弯腰鞠一次躬。结果，背上的行囊再度开口，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撒出来。

    汤国是位于大陆东缘的小国。

    再往东边，便是辽阔的海洋，北边与宗教国家「教国」接壤，南边和西边与军事国家「帝国」为邻。从地图上看，大概如同「遗落在两大国家之间的小国」。

    汤国最引以为傲，同时也是唯一能拿出来讲的，是打从建国以来，丝毫没遭受过战争的影响。既没有参加过战争，也没有被卷入战火的经验，安稳的日子正是我们最大的骄傲。

    汤国北边的「教国」是新兴国家，信奉自然崇拜，认为天地万物皆有神明寄宿其间。他们靠着信仰迅速扩张势力范围，也藉由信仰的强大力量凝聚军队，以「圣战」之名接连侵略其他国家。

    接着往西边移动，是号称军力称霸全大陆的「帝国」坐镇。长年下来，帝国为了这片大陆的霸权，不断与号称版图面积居冠的巨大国家「联邦」征战。

    汤国紧邻这些强盛又好战的国家，依然避开大大小小的侵略，悠悠哉哉地度过了三百年。

    好吧，说穿了也不过是「其他国家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」。

    汤国属于火山国家，国土处处都是山地，交通极为不便。而且土壤贫瘠，难以种植作物，又有地震、洪水、火山爆发、巨龙侵袭等自然灾害，相邻的两个大国认为没有占领的价值，所以长年放任不管。

    这才是汤国的现状。

    我们能维持三百年的安泰，都来自其他国家的漠不关心。

    也因为如此，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帝国军的人，要求谒见国王陛下，可说是前所未闻的大事。我被这么拜托，会慌张起来也是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那么，发生这种事情时，我们的国王陛下又在做什么呢……

    「

    喂——父王——」

    「嘿呀～这不是有马么。啥事来着？」

    穿着下田用工作服，拿着锄头耕种的魁梧男子听见叫声，转过头来。

    这里是城外的某片芋头田。跟着一群农民卖力锄土，皮肤晒得略呈褐色的中年男子不是其他人，正是我们汤国的现任国王，道后三世。

    「你会来这个地方，真是稀奇喔～想跟咱一起种芋头来着？」

    「一点也不想。」

    国王用缠在脖子上的手帕擦汗。我听到他那样问，只是无奈地回应。

    我的父亲，亦即道后三世陛下，非常喜欢在田里忙来忙去。他不光是将农业定为国策大力推动，只要有空，还会换上工作服，跟农民一起下田工作。也因为如此，他彻底染上农民们的乡土腔，使得一国之君的威严严重扫地。

    从我的角度看来，汤国正是太过着重农业，才会这么贫穷。但如果换另一个角度，国王亲自与庶民一起下田工作，也让他获得极高的支持度。汤国的财政困窘归困窘，国家仍然可以维持安定，很大的部分要归功于国王的声望。

    「那边底水姑娘是谁来着？」他指着我身旁的人问道。

    父王陛下肩扛锄头，完全是一副农家人的模样。那位帝国来的使者已经嘴巴张得老大，完全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她本来是要谒见国王的，却看到一个全身沾满泥巴，在芋头田里耕作的农夫。要是遇到这种情况，不论是谁，都会露出那样的表情。我挺直背脊，郑重地重新介绍。

    「这位是隶属于帝国军的研究员，哈娜小姐。哈娜小姐表示想与陛下见面，我便将她带来这里。」

    「帝国军！」

    国王吓了一跳，赶紧拿手帕把脸抹干净，直接用手梳理乱糟糟的头发，端正自己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嗯，朕是汤国国王道后三世。千里迢迢从帝国前来此处，真是辛苦了。那么，你来到我们国家，请问有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他恢复一国之君的角色，用字遣词也拘谨不少。可惜现在的场景是芋头田，而且当他被看到穿着工作服，浑身沾满泥巴时，一切便已经太迟了。

    「啊，那个……我是帝国军圣遗物研究所的研究员，名叫哈娜·玛奇！今，今天来到贵国，是有事情想拜托陛下！」

    哈娜小姐回过神来，双手在胸前合十，祈祷般地仰望身材高大的国王。

    「请让我研究贵国的温泉！」

    她满心热切地叫道，语气满是真心诚意。然而，父王听了，只是不解地看向我。

    「……『温泉』是啥来着？」

    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我们父子都没听过这个字眼，露出疑惑的表情。哈娜小姐很明显对我们的反应相当震惊。可是，不管你有多震惊，不知道的东西还是不知道啊。

    「温、温泉的意思，就是温热的泉水。」

    「温热的泉水？」

    她会不会是指王宫露天澡堂内，用火山熔岩加热的地下水？话说回来，帝国的人想调查地下水的什么东西？

    父王大概也在想同样的事情，歪头看了我一会儿，接着挺直身体，保持自己的威严。

    「好，你可以去调查那个叫温泉的东西。不过，你要向有马报告调查内容跟结果。这是唯一底条件……唯一的条件。」

    「那、那个，如果陛下不希望太拘谨，用您习惯的方式说话也没关系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么？那我便不客气啰。哎呀～要表现得像个国王，可真是折煞人啰～」

    那样也太随便了吧——尽管心里这么呐喊，我也只能咬牙忍耐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有马，你负责给这位姑娘带路。」

    「咦……由我带路？」

    我表面上维持毕恭毕敬，内心其实埋怨得要命——「别开玩笑了，我正忙着思考重建国家财政的方法，哪里还有时间管其他事？」

    一派爽朗的国王没有注意到我的不满，面露温和的笑容下令：

    「甭冤甭冤，她是帝国来底宾客，当然要由地位相当底人接待。你是汤国底王子，就多担待点呗。」

    「王子？」

    哈娜小姐听到我的头衔，惊讶地睁圆双眼。不然她原本以为我是什么人……

    「非、非常对不起！我一直以为您只是小小的守卫……真是太失礼了！」

    「你这句话才最失礼……」

    「呜呜呜～」她来回打量我跟国王，显得不知所措。那模样像极了被两只猫盯上的可怜小老鼠。

    ……难道帝国军没有更像样的人才吗？

    我不禁为他们国家的军队感到担忧。

    王宫内的露天澡池，水温总是恰到好处。其秘诀在于：这里把地热涌泉——也就是哈娜小姐所说的「温泉」——抽上来，不分昼夜地注入大澡池。于是，我决定先带她参观地热水涌出的地方，也就是哈娜小姐所说的「源泉」。

    汤国王宫位于山麓，由当地留存的遗迹改建而成。虽然外观称不上豪华，石材建筑倒是相当坚固。将温泉从山脚下打上王宫的设备，同样沿用古代人留下的遗迹。

    我带哈娜小姐来到后山山脚的一处遗迹小屋，亦即所谓的「源泉」。

    「太厉害了！这些都是古代人遗留下来的吗？」

    哈娜小姐踏进小屋的地下室，看到从来没有见过的设备，兴奋地欢呼起来。

    宽广的地下室地板铺满磁砖，正面墙壁画有登别山倒映湖中的大片风景，两侧挂着多到数不清，经过研磨的光滑镜面。能打造出这样的人工空间，代表古代人发展出相当高度的文明。

    但是，经过漫长的岁月，地面磁砖早已剥落大半，墙壁和镜面也长出青苔或发霉，使原本的美丽大打折扣。

    「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竟然有八个浴池！这些全部都是温泉水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八个浴池的水源都不一样，成分也各不相同。」

    八个经过修补的浴池分别注满不同源泉的水。其中水量最多的温泉，则被引至王宫的露天澡池。

    「八种水源……这么小的地方，竟然有八个不同成分的涌泉，真是不可思议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了！温泉是在地底加热的水。通常在同一块土地上，即使各个温泉的泉源不同，那些泉源在地底下也都是相连的，所以不可能出现成分不同的情形。可是，这里却同时拥有八个不同种类的温泉……真是太厉害，太厉害了！」

    哈娜小姐似乎对温泉很有兴趣，带着闪闪发光的眼神，说着满口温泉经，跟先前娇弱的模样，简直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「后山还有很多这样的源泉，每一个温泉的成分都不同。有兴趣的话，我们可以过去——」

    「成分全部都不同？」

    她激动地抓住我的胸口，眼珠几乎要跳出来。

    「请、请务务务务必告诉我！这里到底有多少种温泉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全部大概两百种左右吧。」

    「两、两百种！」

    哈娜小姐一把推开我，自顾自地带着笑容，在室内中央转起圈，最后单膝跪地，将双手紧扣在胸前，有如要向神明祷告。

    「神啊，这里真是天堂。我仿佛置身在充满温泉的天堂……」

    她的镜片后面一闪，下一秒，一颗感动的泪水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会不会太夸张了……温泉在帝国有那么稀奇？我是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。」

    我平常即与这两百种温泉为伍，因此没有什么感觉。哈娜小姐听了，镜片后方又闪过「我无法容忍这句话」的异样光芒，大步大步往这里逼近，直到两人的身体快黏在一起。在她的魄力下，我不由得把身体往后仰。

    「您可否知道，温泉为奇迹之泉。据说四千年前，在这片大陆发展出一大文明的古代人，正是利用温泉的奇迹力量常保年轻，治疗伤口，袪除百病。」

    「温泉有那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吗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有错！」

    哈娜小姐把脸凑到我的面前，距离近到眼镜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。

    等一等，不管再怎么说，哈娜小姐都是一个女生，这番举动未免太没有防备。她既蓬头垢面，戴的眼镜又毫不吸引人，完全不属于我喜欢的类型。但是，她的肌肤散发出女性特有的清甜香气，还是让我的内心小鹿乱撞。

    「就、就算是温泉好了，那也不过是洗澡用的水吧？洗澡用的水怎么会有那种力量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是魔法！温泉水里蕴含魔法的力量！」

    魔法——将一切不可能化为可能的神秘力量。

    根据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说法，古代人靠着伟大的魔法享尽荣华富贵，最后也因为太过强大的魔法力量，步上毁灭的结局。不仅如此，据说理应消失在时光巨河的秘术，其实仍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，静悄悄地继续传承下去。

    哈娜小姐认为那传说中的力量，正沉睡在温泉水中。她对自己的想法抱持高度信心。经她这么一提，我好像听说过，帝国的确有专门研究魔法的机构……

    「我没记错的话，你说你隶属于圣遗物研究所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那是帝国军设立的机构，负责研究古代人所遗留跟魔法有关的遗迹和遗物。不用说，『温泉』同样是古代人留下来的圣遗物之一！」

    「温泉？你是说真的？」

    「千真万确！绝对不会错的！」

    她、她是认真的吗？想不到我从小泡到大的澡池，竟然是古代人遗留的魔法技术结晶。我真是太惊讶了。

    这项惊愕的事实，让我舌头打结说不出话。哈娜小姐满怀热切地对我讲起温泉的历史。

    「很久很久以前，一群深爱温泉的古代人种『汤人』居住在此。汤人不喜欢纷争，只把魔法用在促进和平上。他们开发的『温泉』正是经过特化，具有治愈功效的魔法！古文书里有这么一段记载：『全身浸于温泉者，内心可得到平静，斗争心亦溶却于泉水中；喜爱温泉者，伤口将在须臾间疗愈，亦可抵御百病，收长寿之效。』」

    「想不到温泉那么厉害……」

    ——这个瞬间，一道天启从天而降，以闪电之姿贯穿我的体内。

    温泉可以治疗伤口，袪除百病，还能让人们长寿，这无疑是上天赐给汤国的魔法之泉。我们哪有放任这个珍宝，不好好利用的道理！

    只要用「奇迹之泉」做号召，大力宣传温泉的存在，汤国即可跃升全大陆首屈一指的观光胜地。到时候，随着慕名而来的观光客大量涌入，汤国的经济状况想必会大幅改善。

    将汤国从贫穷拯救出来的方法，就是让汤国成为世界第一的温泉国家！

    「殿下！有马殿下！」

    我正在王宫的书库挖掘古文书，这时，一名穿着军服，满面胡须的壮年男子大声嚷嚷，踩着响亮的脚步声直闯进来。

    原来是指宿老将军。他身材结实，没有什么赘肉，看起来却像个水桶，从上到下都一样肿；头上是褪色的白发，嘴角是浓密的白须，说起话来，带有年过花甲者特有的粗哑。不要看指宿将军只穿着简便式军装，他时时刻刻把军服穿戴整齐，踩着响亮的军靴声，在王宫内昂首阔步，不枉为从我祖父那一代，便为汤国奉献至今的忠义之士。

    「原来您在这里，老夫找了好久！」

    「指宿将军，你的嗓门还是一样大。还有，你老是穿军服，不会觉得很难受吗？」

    「身为一名将军，必须做好军人的榜样，时时刻刻不忘战争，随时做好迎战的准备！」

    「不过汤国建国到现在，从来没发生过战争。」

    指宿将军可以说是本国最顽固的人，他有如「顽固」这个形容词幻化而成。他以身为军人为荣，无时无刻不用高标准要求自己。如果指宿将军只是严以律己，倒还没有什么关系，偏偏他也用同样的高标准要求别人，使大家不知道该如何跟他共事。

    「不说这个了，殿下！听说您带帝国的人进入王宫，这件事是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是指哈娜小姐吗？我的确带她进入王宫。」

    「殿下，您可知这等举动多么不智！万一对方是帝国派来的间谍，该怎么办？再这样下去的话，我国的内部机密会被他们看个精光！」

    「我们也没有什么外泄不得的机密吧。何况现在的国王上任后，全国上下对王宫内部的事情，也掌握得一清二楚。」

    父王能够跟一起下田的农民愉快地聊天，毫不顾虑自己的身分地位。在他的观念里，王宫内发生的事情，不过是聊天题材罢了。我敢说汤国的所有人民，都知道我到了几岁才终于不会尿床。

    「泄漏我国军事机密给帝国，可是攸关国防的重大危机！」

    「帝国根本不需要知道什么机密。他们要是真的攻打过来，汤国肯定撑不了多久。」

    稍微岔开一下话题。汤国的国军总数大概只有五百人，假如号称全大陆最强的帝国军全力侵袭而来，王都想必会在三天内沦陷。不过，帝国军在来到王都之前，也得先花好几个星期翻山越岭，在险峻的山路间行军。

    现在是因为我们很清楚帝国不会攻打过来，才有办法开这种玩笑。

    「可、可是——」

    「指宿，你真会操心。要是真的那么不相信，不如直接跟哈娜小姐见上一面。这样一来，你便能了解她不是会骗人的性格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！殿下居然那么信任今天刚认识的人……可恶，那个帝国来的狐狸精！老夫绝不容许她蛊惑天真纯洁的有马殿下！」

    「我觉得你应该更相信别人一些。」

    「殿下，您才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！做好人固然值得鼓励，但如果是不仔细思考便接受的滥好人，早晚会受到报应的！」

    「真失礼，我哪里是滥好人了。」

    跟脑袋不知变通的指宿打交道真辛苦。我索性直接中断对话，继续解读先前看到一半的古文书。

    「殿下，您从刚刚便在看的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『汤人』的相关资料，他们曾经在这里居住过。」

    「汤人吗……」

    「如果深入了解他们，说不定能找出靠温泉重建汤国的提示。你看这个，不觉得很有意思吗？」

    我摊开古文书画有木造房屋的一页，让指宿也能看清楚。

    「这种建筑物叫做『旅馆』。据说汤人会付钱使用这里的温泉，疗愈一天的疲劳……对喔，我想到了！把王宫改建成温泉旅馆，让外国来的人也可以轻松享受温泉！」

    「可、可是殿下——」

    「不要叫我殿下！从现在起，改叫我番头！」

    「啊？殿下，您究竟在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根据古文书记载，温泉旅馆最高层级的负责人称为『番头』。我决定了，我要成为新时代的番头！」

    「汤人」是疗愈与安适的传道师，我要重现他们消失的文化。这正是新时代番头的使命！只要温泉旅馆的营运步上轨道，汤国必定能发展成观光大国。我翻阅着古文书，思绪同时在灿烂的未来中驰骋。哼哼哼，呵呵呵……哇哈哈哈哈！

    「殿、殿下被那个女间谍的谗言迷惑住了，得尽快想办法才行……」

    当下的我满脑子都是大好前景，压根儿没听见指宿沉痛的低语。

    一整天下来，我都泡在书库里阅读古文书。到了晚上，我带着畅快的疲劳感，前往露天澡池。我喜欢在疲劳的时候泡热水澡，让身体出汗，恢复清爽。

    我在更衣区脱光衣服，享受着全裸的开放感，打开澡池大门。户外的冷空气和温泉蒸腾的热气包围上身，这是露天澡池特有的舒畅感受。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我大步走近澡池，忽然发现蒸气中好像有个人影，立刻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想不到有其他人先来到这里，不过会是谁呢？我定睛细看……总觉得，那个人影，是一名没有见过的年轻女性。

    对方背向着这里，所以我看不到长相。她泡在漫过胸口的澡池，双手舀起水往肩上浇，接着吐出「啊……」的妩媚叹息。

    她的背部纤细而白皙，没有一丝太阳晒过的痕迹。在月光照耀下，娇柔的肌肤与滑下肩胛骨的水珠，散发出神秘的光芒。不仅如此，为了避免浸湿，她将头发盘到头顶上，几根贴在洁白后颈的发丝更显妖艳。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那名女性察觉到我的视线，转头看向这里。

    她是一个清纯又惹人怜爱的美少女。在那瞬间，我的灵魂宛如被揪了一把。

    入浴中的美少女跟没有任何遮蔽的我对望数秒。呃……我应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，接下来又该怎么做？由于状况太过突然，我整个人呆立原处，连最基本的遮住下体都忘到脑后……这时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。澡池里的美少女倏地站起——

    「哇！等一下！会看到，会看到！」

    既纯情又胆小的我单手蒙住眼睛，制止这位毫无防备的少女。不过为时已晚，快速闪过眼帘的裸体，以及湿漉漉的优美曲线，已经深深印入我的脑海，难以挥去。

    「咦，这个声音是……」

    少女没有遮掩身体的意思，只是怔怔地盯着我看。

    咦，她的声音，好像在哪里听过……等等，该不会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请问，是哈娜小姐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对方没有回答，而是「扑通」一声泡回水中，移动到澡池边缘。

    「眼镜，眼镜……」

    她一边低哝，一边伸手在池边摸索，抓到高度数眼镜后，把它戴上，重新看向我这里。

    「呀——」

    「哇——」

    她一看到我，立刻放声尖叫，我自己也被吓到，跟着大叫出来。喂，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！

    「请、请先镇静下来。为什么你会在王宫内的露天澡池？」

    「我我我……我只是想想想、想把旅途上的污垢洗干净……」

    哈娜小姐窝在池子角落，把身体缩成一团，很明显是吓坏了。我有那么可怕吗……嗯，好吧，泡澡泡到一半，突然看到全裸男生闯进来，任谁都会感到害怕。

    经她一提，白天的哈娜小姐的确是蓬头垢面，还把全身弄得脏兮兮，会想好好泡澡，把旅途中的污垢洗干净，也是很正常的。

    「有有有……有马殿下，您您您又为什么会在这里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为什么，这里就是贵族专用的澡池。」

    我指向挂在墙上，以三道闪电为装饰的汤国纹章。

    「贵族……专用？」

    哈娜小姐的脸色逐渐发白，看来她是在不知情之下进来使用。此刻的哈娜小姐已经干净许多，跟先前比较起来，难以想像是同一个人。看她那么惊慌失措，模样颇为滑稽，我的心情随之放松，脑袋也得以冷静下来。

    虽然这里是贵族专用的澡池，但也没有规定贵族以外的人不能使用。何况我也稍微瞄到养眼的画面，姑且由自己先退一步，让这场意外圆满解决。

    「真是抱歉，我不知道你正在洗澡。那么，我先回去自己的房间，请你好好享受这里的露天澡池。」

    「不、不用！应该是我出去才对！」

    哈娜小姐赶忙起身，接着才惊觉到什么，遮住自己的身体坐回去。

    顺带一提，刚才明明又是大饱眼福的好机会，可惜我既纯情又胆小，在那瞬间别开视线。呜呜，感觉好丢脸，我的脸好像快烧起来了……

    「那、那么，我先离开……」

    「啊，那个——」

    正准备转身离开时，哈娜小姐挤出一丝声音留住我。

    「有、有马殿下不是要来这里泡澡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没错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要不要一起泡？」

    ……哈？

    我怀着「这个人在说什么啊？」的疑问回头，只见池子里的哈娜小姐很不好意思，将下颚以下的部位完全泡在水中，抬起眼睛看过来。

    「汤、汤人有一种叫做『混浴』的文化。他们认为男生跟女生一起泡澡，一点也不是丢脸的事……所以，嗯……」

    哈娜小姐为自己的冒失，使我不能泡澡感到过意不去。可是，当想到用「混浴」的方式圆满解决意外时，便代表她的想法异于常人。

    「请、请进……」

    她娇弱地低哝，随即环抱膝盖，转身背对我。

    既然这位美少女邀请我进入澡池，我也只好——

    「喔……那么，我不客气了……」

    于是，我跟哈娜小姐背对着背，泡在同一个澡池里。这到底是什么情况？

    白天才刚认识这名少女，晚上便跟她一起泡澡，这种发展未免也太梦幻。怦咚，怦咚，怦咚，心脏猛烈地跳个不停。我默默地坐着，身体动都不敢动一下。在紧绷的气氛中，我完全不觉得自己的疲劳获得纾解。

    「请、请……」

    哈娜小姐再也受不了沉默，紧张地拉高声音寻找话题。

    「请问，您有听过『温泉馒头』吗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ㄇㄢㄊㄡ？」

    「没、没有错。汤人很喜欢温泉馒头这种点心，我一直很好奇，那是什么样的食物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第一次听到这种东西。不过，我们会把蛋放进水里，煮到蛋白软糊糊的半熟状态。」

    「那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温泉蛋吧！」

    「咦？不就是普通的水煮蛋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对不对！温泉蛋是从汤人时代起，连绵不断传承下来的传统食物！我认为长生不老的秘密，正隐藏在温泉蛋里！」

    「有、有那么厉害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错！根据古文书记载，馒头跟温泉蛋都是温泉旅馆绝对少不了的特色——」

    哈娜小姐将生命灌注在温泉的研究上，只要提到温泉，便激动得无法自已。听到她兴奋地打开话匣子，我吓一跳而转过头，发现原本背对着我的哈娜小姐，已是四肢撑在地面，凑到我的面前。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我们僵住不动，彼此对看好一会儿，才不约而同地别开视线，重新环抱膝盖，背对背坐好。我还没有泡到脑充血，脸颊却先灼热起来。

    现场陷入尴尬，两人都闭上嘴巴不说话……经过一阵子，哈娜小姐再度紧张地拉高声音，重启话题。

    「请、请问，温泉蛋好吃吗？」

    「噗……」

    我拚命忍耐，以免噗哧得太夸张。哈娜小姐的一举一动异于常人，而且颇讨人喜欢，真是不可思议。若说得白一点，哈娜小姐是个相当可爱的少女。

    「很好吃喔。明天我可以带一些去你工作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「哇——我会期待的！」

    「方便的话，可以告诉我温泉旅馆还需要哪些东西吗？」

    我告诉她自己打算把王宫改建成温泉旅馆，最喜欢聊温泉的她也如同预期，听到这个话题立刻上钩，跟我讲解许多温泉旅馆的知识。这些知识都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。

    「温泉旅馆绝对少不了汤人的民族服装『浴衣』。这是温泉旅馆内的正式服装。」

    「浴衣？了解了，我会马上找资料，请工匠制作出来。」

    「然后，温泉旅馆内除了番头，还有『仲居』、『板前』这些工作人员。」

    「这两个我有在古文书里看到。没记错的话，板前是指厨师，仲居是……类似女服务生的人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真要说的话，比较接近女仆。」

    就这样，我们在澡池里开怀畅谈温泉大小事。第一眼见到哈娜小姐时，我以为她的个性内向害羞，没有办法好好说话，现在事实证明，她其实是个很好相处，脸上时常挂着笑容的少女。当初我怎么会有那种想法？

    「……温泉的力量真惊人呢。」

    我们聊到一个段落，哈娜小姐感慨地如此低喃。

    「我不擅长跟别人说话，很难跟大家打成一片……在这之前，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愉快地跟人说话过。」

    「你觉得这也是温泉的力量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在汤人的国家里，有一句名言叫做『坦诚相见』。这句话的意思，是大家一起泡温泉的话，即可释放身心，很快地互相熟识。」

    不过我认为，哈娜小姐之所以能跟我聊得这么起劲，是出自她个人的魅力。

    想是这么想，但如果真的说出口，她可能会以为我在寻她开心，所以我决定不要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「我能像这样没有距离地跟殿下说话，也是温泉之赐。这一切都要感谢温泉。」

    「可以请你不要再用『殿下』称呼我吗？」

    或许我也受到温泉的影响，自然而然地对坦诚相见的哈娜小姐如此建议。

    「直接叫我『有马』即可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那么，也请你直接叫我『哈娜』。」

    坐在我背后的哈娜小姐——更正，哈娜的声音有些害羞，又有些高兴，她发出「呵呵呵」的轻笑。

    「我第一次像这样跟同年纪的男生聊天。我们现在是混浴，而且都坦诚相见没有错吧？好，决定了，接下来我还要跟许许多多的人混浴！」

    「嗯，建议你还是不要那么做。」

    我们又继续聊天，直到好晚好晚。

    最后，我好像泡得有点晕了。

    几天后，我受到哈娜邀请，带着温泉蛋前往后山。

    为了研究之便，哈娜借住在管理温泉用的山间小屋。过去我也到访过几次，现在小屋已经堆满哈娜带来的研究器材，俨然成为一间温泉研究所。

    「不知道她要我带马过去，是要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牵着马的缰绳，走在山路上。哈娜请我带一匹劣等的马，我才照着做。不过，她还特别指定要「劣等马」，不知道有何用意。

    「有马。」

    坡道爬到一半，便看见哈娜站在小屋前，朝这里挥手。她尚未习惯直接用名字称呼我，样子还有一些害羞。

    「你好，哈娜。」

    「你……你好。」

    哈娜紧张地对我行礼，说话不小心结巴了一下。如果不是在聊温泉的话题，她十之八九都是这副可疑模样，多看几次下来，我也逐渐习惯。

    「我照你说的带了一匹马来，你要做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觉得……自己在这里做什么样的研究，最好趁早说明清楚……」

    正当我好奇哈娜接下来会做什么时，她从口袋拿出两支试管。

    「这是我在这座山收集的温泉样本，两支试管的温泉水分别取自不同的温泉，成分也各不相同。」

    哈娜越说越起劲，舌头渐渐地不再打结。如果她平常就能像这样跟我说话，不是很好吗……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，我静静聆听她的说明。

    「首先，这是A温泉。」

    咕嘟咕嘟——她把其中一支试管的温泉浇上马背。

    「然后，这是B温泉。」

    咕嘟咕嘟——她把另一支试管的温泉浇上马背。

    接下来，会发生什么事情吗？

    下一秒，这匹马当着我的面，变成一条鲔鱼。

    「……鲔鱼？」

    直到不久之前，这里还站着一匹马，那匹马现在却变成一条身长两公尺，活蹦乱跳的鲔鱼。

    面对意想不到的发展，我的脑袋一下转不过来。若要照实描述我亲眼见到的事情，即为「马被淋上温泉水后，在一瞬间变成鲔鱼」。不过老实说，连我自己都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事。

    「这就是温泉的力量！」

    哈娜双手握着试管，骄傲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随着水质不同，温泉可以发挥消除疲劳、促进健康、治疗伤口等各式各样的效果。这些效果都来自隐藏在温泉水内，具有魔力的成分。此外，多种温泉混合在一起，可以使其中的魔力成分变质。我的研究正是混合不同的温泉，让魔力成分变化，产生具有奇迹之力的温泉！」

    这句话的冲击性太过强烈，我完全不知该作何回应。

    哈娜调配出来的温泉，有「把马变成鲔鱼」的效果。尽管乍听之下难以置信，一旦亲眼见到活生生的鲔鱼，也只有相信这件事实的份。

    「这是魔法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。古代的汤人将这种奇迹称为——『效能』！」

    「效能！」

    称不上「魔法」也没有关系，看到「效能」实际出现在眼前，我兴奋地颤抖起来。

    听到这种好事，哪个人不会兴奋？如果能将温泉的效能运用自如，随自己的意思制造奇迹，不是等于可以实现任何愿望！

    「也就是说，依照调配出来的温泉不同，不论是要改造肉体、改变性格、得到超能力、变身、再生、长头发……什么样的奇迹都办得到吗？」

    「理论上是这样没错，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哈娜先前还在兴头上，此刻的表情却黯淡下来。

    「不同的温泉混合，会产生什么样的效能，只有一一实验才知道。除此之外，便没有其他办法。为了找出所要的效能，说不定得费时好多年，至于要整理出各个温泉调配出的所有效能，更是得花上几十年，甚至几百年的时间……」

    她说得没错。光是在这座山里，便存在两百种以上的源泉。即使只是两两调和，产生的组合都高达好几万种，更别提三种以上的调和，那数字肯定不是我们所能想像。

    再说，了解温泉效能的方法，只有实际测试一途。以刚才的实验为例，要是不把温泉水淋在马身上，便永远不会知道那种组合的效能是把马变成鲔鱼。别忘了，在正常情况下，我们根本不会想到把温泉水淋在马上。

    光想到这样的步骤得重复好几万次，而且得逐一亲手进行，便不由得想打退堂鼓。

    「哈娜，你真了不起，有办法独自进行这么浩大的研究。我很敬佩你喔。」

    「这没有什么了不起。」

    我由衷地感到佩服，但是哈娜却低着头，有气无力地回答：

    「我没有任何才能，没有一个人对我抱持期待。所以……」

    她的神情比平时更缺乏自信，不知有什么样的苦衷或烦恼。出于关心，我下意识地伸出手，想为她打气。这时——

    「殿下！千万不能接近那个女人！」

    背后冷不防地传来粗哑的叫声，我伸到一半的手在空中停住。

    回头一看，指宿老将军带着数名穿着皮革铠甲的士兵，沿山路爬上这里。我还来不及了解是什么事情，赶到的士兵先将哈娜团团包围，当着我的面抓住她的双手，粗暴地拽倒在地。

    「你们在做什么！放开哈娜！」

    「不行！」

    我正要赶过去，却被指宿制止。

    被压制在地的哈娜不安地望着我，她的眼神满是惊慌和恐惧，连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

    「指宿，你快说清楚，为什么要对她做这种事！」

    「那个女的为了私人目的，朦骗殿下您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在污辱哈娜吗？我怎么可能上这种当——」

    「她根本不是什么圣遗物研究所的研究员！」

    指宿如此断言，我顿时说不出话。从我祖父那一代起，他便宣誓效忠王家，再也没有人比他更正直。我不认为这样的人，会为这种事情说谎。

    我愣愣地看向哈娜，她似乎也因为自己的身分被拆穿，震惊地睁大双眼。

    忠义的老将军恢复冷静，简单叙述事情经过。

    「这个女的短时间内便跟殿下如此亲近，老夫为此感到可疑，保险起见，向帝国确认是否真有其人。结果，帝国回覆他们并没有叫做哈娜·玛奇的研究员。可见得这个女的以帝国军圣遗物研究所之名行骗，企图接近殿下您。」

    「接近我……接近我要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会要她供出来。」

    指宿下达指示，士兵立即拉起哈娜。哈娜没有半点抵抗的力气，在士兵的催促下，被拖着往前走。

    「哈娜……」

    她茫然地从我身旁经过，连我叫唤的声音都听不进去。指宿对我敬礼后，跟士兵一起把哈娜带下山，只留下我独自杵在原地，跟还在跳来跳去的鲔鱼作陪。

    「难道我被哈娜骗了？」

    夕阳西斜，山路开始昏暗。我踏出脚步，准备去追被带走的哈娜。然而，不安的思绪在脑袋中徘徊，怎么也甩不掉，我也因此迟迟追不上指宿他们。

    我慢吞吞地走下山，一路上都在想着哈娜的面容、哈娜的声音，以及她的所有举手投足。

    她的个性怕生，老是提心吊胆的样子。然而，把身上的污垢洗干净后，原本的美少女面容便重新展露出来。不仅如此，只要提到温泉，她就仿佛有说不完的话，跟她背对背泡在露天澡池里时，她明明笑得很开心。我不认为那些都是装出来的——真不愿想这些东西。

    「真教人想不通。」

    我自顾自地嘟哝。

    「还是直接去见她，亲口跟她确认看看。」

    先前的下坡路段，每一步都走得沉重，现在总算能渐渐加快速度。我想见哈娜，听她本人解释清楚。越是这么想，我的脚步也变得越快。

    现在还来得及。快一点的话，或许追得上指宿他们。

    我拚命赶路，直到接近王宫时，突然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。王宫的出入口聚集一群人，士兵们忙碌地四处奔波，慌乱的程度如同哪个人捅到蜂窝。

    「有马殿下！」

    一名面熟的卫兵发现我，面色苍白的跑过来。看他狼狈的样子，我也明白事情非同小可。

    「这里发生什么事情？」

    「是、是的！不久之前，优菲大人结束讨伐巨龙的任务归来——」

    他犹豫半天，不晓得是否该说出实情。最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，告诉我：

    「大人她身受重伤，有生命危险！」

    「优菲！」

    我直奔优菲的房间。一进门，烧焦味便扑鼻而来。

    见到躺在床上的优菲，我不禁「呜！」的一声捂住嘴巴。

    她全身都被巨龙的火焰灼伤。

    露在外面的身体几乎被烧成溃烂的黑红色，原本年轻柔嫩的皮肤荡然无存。端正美丽的左半边脸颊也被烧肿，我几乎快认不出那个人是自己的姐姐。

    直到这一刻，我才了解自己多么以美丽的姐姐为傲。发现她的美貌被剥夺得一点也不剩，我终于明白，自己是多么憧憬姐姐。

    我靠上墙壁，压抑翻腾而上的恶心感，这时才注意到父王跟指宿也在。父王见自己的女儿变得不成人样，依然坚毅地站在她身旁，连眉毛都不动一下。

    「父王……优菲她……」

    我简短询问，陛下只是无力地摇头。

    「医师说，她还能活着，已经是奇迹……」

    这点一看即知，根本不用医师说明。一般人受到巨龙的火焰攻击，早就一命呜呼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会这样……」

    我冲口提出疑问，先一步赶到这里的指宿回答：

    「登别山的龙王之强，远远超出我们的想像。优菲大人自知无法战胜，但至少要让跟随的士兵平安逃走，所以单独上前挑战……」

    最凶暴的火龙，龙王拉氡有「登别山之主」的名号。优菲为了让士兵平安脱险，由自己当诱饵，单枪匹马跟它对抗。

    龙王离去后，士兵们回去寻找优菲，发现她被烧得面目全非。他们将优菲扛下山，连夜送回这里。

    从我站的位置看过去，根本分不出姐姐是否还活着。面对那般惨状，我的双腿开始发抖，快要支撑不住整个身体。

    ……怎么办，这都是我的错……

    优菲为了我，去登别山讨伐巨龙。都是我的错，优菲是被我害死的。

    我勉强维持身体不要倒下，踩着虚弱的步伐，摇摇晃晃地离开房间。来到走廊，我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，最后双腿终于不听使唤，整个人无力地跌坐地上。

    我一点力量都没有。死神都快把优菲带走了，自己却帮不上任何忙。

    再这样下去的话，她真的会死掉……

    「有马？」

    忽然间，有人喊我的名字。我猛然抬起头。

    优菲的房间外，双手被捆绑的哈娜在士兵包夹下，出现于我的面前。她大概正要被带往哪里。

    「你还好吗？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我现在的脸一定跟死人没什么两样，连哈娜都不顾自己的处境，先担心我的问题。光是听到她的声音，我不断压抑的感情便快要宣泄而出。

    「优菲……我的姐姐受到严重灼伤，快要死了。」

    我的声音哽咽，像是溺水者看到稻草似地，攀住哈娜的双腿。

    优菲受到那么严重的灼伤，任谁看了都知道无法救活。可是，即使如此，如果有任何拯救她的方法……如果有发生奇迹的可能……

    我紧紧握住哈娜的手，就算她难受的表情写在脸上，也说什么都不愿意放开。

    「哈娜，求求你，用温泉的力量救活优菲！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我……」

    「殿下，请您住手！」

    啪嗒啪嗒——哈娜即将开口之际，指宿将军带着部下匆匆奔来，两名士兵不由分说地硬是把我拉起，我跟哈娜的手也被他们轻松扯开。

    「放开我！我有事情要拜托她！」

    「您被冲昏头了吗！对方可是帝国的间谍喔！」

    「不是！哈娜才不可能是间谍！我相信她！」

    指宿不再开口，只是难过地看着我。这是为什么！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说的话！

    「指宿，算我拜托你，把哈娜放了。要救活优菲的话，必须有她的协助。」

    「殿下，我不知道这个女的诓骗了您什么，请您一定要认清，现在没有人救得了优菲大人。这个女的不过是想利用您善良的心地趁虚而入。」

    「才不是那样。靠哈娜跟温泉的力量，一定可以让优菲活过来！」

    「温泉？您在说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「温泉具有奇迹的力量，哈娜用温泉水把马变成鲔鱼，这是我亲眼看见的！」

    「殿下……真是教人痛心……为何您就是不懂，自己被这个女的骗了？」

    「我才没有被骗！马变成鲔鱼的那瞬间，我确实有看到！」

    「马怎么可能变成鲔鱼？」

    「老顽固！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！」

    我跟指宿互相大小声，一来一往只像两道平行线，永远没有交集的一刻。现在明明没有时间耗在这里，为了拯救优菲，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……

    越是着急，脑袋越无法冷静判断。最后，把我从半失措状态拯救出来的，是跟混乱场面格格不入，一名女性的凛然话音。

    「请交给我。」

    哈娜挺起胸膛，眼神里充满做好觉悟者才有的强烈意志。她的声音强而有力，难以想像跟那名慌慌张张的少女是同一个人。

    「请让我协助拯救有马的姐姐。」

    这句话相当有魄力，指宿也很明显被她震慑。

    「可、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万一最后没有救活，我愿意献出自己的首级。」

    哈娜如此保证，消除老将军的犹豫。她的态度认真得恐怖，在场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。

    ——于是，优菲的命运寄托到温泉学者，哈娜的手上。

    「吓、吓吓吓死我了……」

    一回到山间小屋，哈娜马上浑身颤抖，哭了起来。她稍早在指宿面前说出那种大话，现在才意识到有多严重。不知该说她的反应太慢，还是忍功一流，回到小屋前都没有露馅。

    「刚才表现得很帅气喔，我对你刮目相看了。」

    我拉着快要站不起来的哈娜，带她进入小屋内。

    指宿将军答应释放哈娜后，我们立刻回到山间小屋，开始调配治疗灼伤的温泉。当然了，为了避免哈娜逃跑，小屋周围有重重的士兵看守。以哈娜的立场而言，这不过是把监禁她的地方从牢房换成小屋。但是，对顽固的指宿而言，这已经是非常大的让步。

    「现在，我们要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我带着满满的干劲，对眼眶仍然泛泪的哈娜问道。毕竟她在指宿的面前发下豪语，一定代表心里已经做好盘算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要怎么做呢？」

    想不到，我听到的回答却这么不可靠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稍早那句话是我冲口而出的。」

    「冲口而出？所以你不是因为有把握才说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对方那样欺负您，我实在没有办法不吭一声。」

    哈娜一反在指宿面前坚毅的态度，说话声微弱得如同蚊子叫，圆滚滚的双眼泛出泪水，像一只小动物。她已经完全变回平常那个胆小的哈娜。

    「我没有被欺负。指宿虽然死脑筋又不知变通，但他其实是个忠心耿耿的好人。」

    指宿经常踩到我的地雷没错，但是不管嘴巴上再怎么抱怨，我并不讨厌他。所以，我不知不觉间，帮他说起话来。如果可以，我也希望哈娜不要讨厌这个人。

    「还没有想法的话，现在便来思考吧。要是救不活优菲，你也会跟着没命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好。那么……」

    哈娜抽出书架上的书。

    「我是参考古文书记载的成分，调配出把马变成鲔鱼的温泉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的话，只要在古文书里找出治疗灼伤的成分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这样没错，但我手边的资料只有『把马变成鲔鱼』，以及『把蚂蚁变成天马』这两种配方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你专门查那种配方……算了，不重要。那么，我们现在该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「听说汤国的书库有跟汤人相关的书籍，那里说不定有线索……」

    「知道了，我这就去找。」

    哈娜不能离开士兵监视的小屋，因此由我去寻找资料。正要走出去时，身后的哈娜叫住我。

    「有马。」

    我回头一看，她把双手交叠，扭扭捏捏地说道：

    「……谢谢你相信我。」

    她的脸颊涨得通红，声音也小得快听不见，大概真的很难为情。

    ——我绝对不会让哈娜或优菲死掉。

    我默默点头，飞奔出山间小屋。

    我从书库搬出一大堆书，回到山间小屋后，两人迅速一本一本地寻找资料。经过一番努力，总算发现「治疗灼伤」的温泉记载。找到的当下，我们兴奋到手拉着手高声欢呼。

    不过，到此都还只是初步阶段。接下来的任务，是从好几万种组合中，找出调配这种温泉的比例。

    「我们要怎么找？」

    「既然现在知道成分，即可掌握要用哪些源泉调配。再来便是一一尝试所有可能的组合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你不是说过不同的温泉混在一起，会导致成分变质？那样还调得出我们要的成分吗？」

    「所以接下来进行得顺不顺利，只能交给命运。」

    尽了应尽的人事，剩下的就是听天由命。逐一尝试的做法相当耗费时间，我们有办法赶在优菲丧命前完成吗……

    「对不起，如果我是一个更有能力的人……」

    哈娜见我面露失望，抱歉地耸耸肩膀。

    「你没有做错什么。」

    我收拾悲观的心情，哈娜则一边操作试管，一边用阴暗的表情诉说：

    「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。我的能力不足，帮不上大家的忙，才会被研究所赶出去。」

    哈娜为什么会来到汤国，又为什么自称是圣遗物研究所的研究员？关于这些问题，她开始娓娓道来。

    「我曾经是圣遗物研究所的一份子。可是，我在那里只是个累赘。」

    拿不出成果的人，等于没有价值可言——帝国似乎充斥这样的风气。哈娜在圣遗物研究所工作，埋头于温泉研究，然而，她始终拿不出任何研究成果。

    「研究所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相信我。即使写成论文，告诉大家温泉有奇迹之力，可以把马变成鲔鱼，最后一样只被大家嘲笑。」

    被旧有价值观制约的人，很难接受太过崭新的想法。综观历史，由于想法太过奇特，而遭受迫害的天才，可说是不胜枚举。

    哈娜长期被众人说是「没有能力」、「派不上用场」，才使她这么作践自己。在那些脑袋僵化的同事眼中，研究温泉的人不过是个异类。用「常识」这种自我中心的价值观否定他人，是何等悲哀的事情。

    「有一次，直属上司告诉我，要证明温泉力量的话，就去找出真正的温泉，变出奇迹给他看。如果做不到，我便得辞去研究员的工作。」

    那是对哈娜下达的最后通牒。哈娜渴望继续从事温泉研究，而踏上旅程，绕遍整个帝国版图，才好不容易打听到，位于边境的小国确实存在温泉。

    那个国家正是汤国。既是没没无闻的小国，也是全世界最大的温泉国。

    「我终于在这里达成愿望，可以实际证明温泉的奇迹……可是，研究所早已将我除名。感觉他们是趁我出外旅行，把我赶出去……」

    哈娜倾注全部的生命于研究，圣遗物研究所的工作有如她的心灵支柱。然而，她听到指宿说「圣遗物研究所根本没有哈娜这个人」，才明白自己被研究所背叛。

    这一句话造成哈娜失去什么？自己的归属？身为研究员的尊严？抑或代表她投注在温泉研究的人生被全盘否定？

    「我已经一无所有。不论是自己的归宿，还是继续做研究的意义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如果你没有归宿，欢迎你永远留在这里。」

    哈娜停下手边的工作，疑惑地看过来。我却不知道为什么，不敢跟她对上视线，最后干脆假装在旁帮忙，并且一口气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想想看，有你在的话，许多人便能靠温泉的力量实现愿望。『能够实现愿望的奇迹温泉』传开之后，全世界的观光客将蜂拥而至，同时带动汤国的经济，人民也将过得更幸福。这就是我的梦想……」

    我直直盯着哈娜。不过老实说，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。

    「……所以，我需要你的帮忙。」

    我也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她。

    两人对望好几秒，脸颊不自觉地泛红，接着不约而同地别开视线，默默地继续工作。

    「完成了。」

    在蜡烛的照明下，哈娜高高举起试管。

    装在试管里的，是经历千辛万苦，终于调配出来的温泉。如果哈娜的计算无误，那就是古文书所提到「可以治疗灼伤的温泉」。

    「终于……」

    我整晚都在帮她的忙，完全没有阖眼，这时才注意到朝阳晒进室内。我们丝毫没有察觉，这种时间根本不需要点蜡烛。

    「太好了，哈娜。你一个晚上就调配出来，真是厉害！」

    「这没有什么，只是运气好而已。」

    哈娜害羞地回答，之后嘴唇又嚅动了一会儿。我依稀听见她说「还有，你一直在旁边陪我」……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。

    「赶快拿去优菲那里吧。」

    「先等一下，这一点量不够治疗全身灼伤。而且——」

    她阻止着急的我，拿着试管靠近鱲烛。

    「我们得先确认，这个温泉是否真能治疗灼伤。」

    她说得没错，差点忘记得先经过确认。跳过这个步骤，直接倒在优菲的身上，如果只是没有效果，倒还没什么关系；但要是出现什么奇怪的效能，例如变成一条鲔鱼，下场可是不忍卒睹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要确认的话，得找一个烧伤的人……」

    我转过头，撞见哈娜用蜡烛烧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「你在做什么！」

    我连忙冲过去，抓住她的手移开蜡烛。然而，她的皮肤已经红肿，手掌也冒出大颗的水泡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在想什么？为什么要做傻事！」

    「与其出去找被烧伤的人，自己制造伤口不是更快？」

    光是用看的，便觉得哈娜的手一定很痛，但她还是勉强挤出笑容。

    「不管再怎么赶时间，也不应该这么乱来……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想尽快完成，帮助你的姐姐。」

    她的手绝对痛得要命，脸上却不改笑容，把试管交给我。

    「我希望帮上你的忙。」

    她握住我接下试管的手。

    「从来没有人相信温泉的奇迹，相信我说的话，而你相信了。你是唯一愿意相信我的人。」

    哈娜拉着我的手，倾斜试管。

    「而且你也说过，你需要我的帮忙。」

    温泉流出试管，淋到哈娜烧伤的手上。

    原本那么严重的伤口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惊涛骇浪的一夜结束后，又过了几天——

    优菲被温泉的奇迹救回一命，哈娜也立下功劳，洗清自己的嫌疑，重新获得自由。今天晴空万里，我来到离王宫有一段距离的源泉，亦即跟哈娜一起调配温泉的山间小屋。

    「好——」

    看着挂在小屋门口的招牌，我满意地点点头。这块招牌上大大写着「温泉研究所」，下方还有一排小字：「所长哈娜·玛奇」。

    「从今天起，这里就是你的研究所了。」

    我对一旁的哈娜说道，她举起双手捂住嘴巴，眼眶泛出泪水。

    「真不敢相信，我竟然有自己的研究所……」

    「其实，也只是挂着研究所名号的山间小屋啦。」

    「哪里。要研究温泉，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。非常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哈娜的笑容中满是喜悦，我可以深切体会到她有多感激。

    再怎么说，我也是个男生，见到美少女对自己感谢到如此地步，感觉其实还不错。我搔搔脸颊，同样对她露出笑容——不过，这完完全全是害羞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我才要感谢你。因为有你，优菲才能得救。」

    「不对，我才应该感谢你，这些都是因为你相信我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是我才对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是我。」

    「是我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们差不多了没？」

    我跟哈娜互相谢来谢去，优菲冷不防地冒出来打断。

    她今天穿着一身轻装，无袖素色上衣搭配宽松长裤，满脸不悦地交叠手臂瞅着这里，阴沉的眼神颇具气势。奇怪，她是怎么了？

    前几天调配的温泉效果非常好，不用说是脸庞，连身上的伤口都一点也不留。坚强的姐姐完全复活，而且保有耀眼的美丽面貌。

    「哈娜。」

    「是、是的！」

    优菲的口吻容不得别人说第二句话，怕生的哈娜被直呼名字，再加上对方强势的态度，她吓得身体僵硬起来。

    优菲的身体复原后，她们见过好几次面，每次见面时，气氛总是很融洽。那么为什么唯独今天，优菲的心情特别差劲？

    「我有话要先跟你说清楚。」

    「是、是的，请问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多亏了你，我才能活下来。这份恩情我怎么样也报答不完。」

    「我、我没有……」

    「可·是！」

    这时，优菲双眼用力一睁，用力抱住我，把我的头埋进她那对丰满又柔软的胸部。我快要无法呼吸，七手八脚地胡乱挣扎。

    「不准跟有马那么甜蜜！他是属于我的，我绝对不会把有马交出去！」

    「喂，别开玩笑了！」

    我好不容易从胸部抬起头，挣脱优菲的控制。优菲见我这么激动地拒绝，开口：

    「有马……用不着害羞啦。」

    「我才没有害羞！」

    「亲一个——」

    「不要把你的章鱼嘴凑过来！」

    有严重恋弟情结的变态姐姐强行索吻，我把她的脸往回推，同时四处寻找哈娜，要跟她解释清楚——

    结果，她就站在我的旁边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，出于不同原因，眼眶再度涌出泪水。

    「你们姐弟有血缘关系，想不到却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当真！」

    「你这个狐狸精，现在知道了吧！我跟有马的关系非比寻常，容不得外人介入！」

    「很正常好不好！哈娜你不要当真！」

    「非常抱歉！」

    「啊！不要逃！」

    哈娜哭着跑进研究所，优菲见机不可失，又想扑上来。我击退姐姐的攻势，追进室内，要找到满脑子只知道研究，对世间一无所知的哈娜。

    这天，汤国迎来一位优秀的温泉学者，正式往温泉王国的荣耀迈出第一步。

    ……但是，前途却令人担忧不已。

第一卷 第二话 半熟王子与温泉巨龙

    我的姐姐，汤·音·优菲是一个变态。

    她的中性外表极具魅力，是个雄纠纠、气昂昂的美女，也是威名轰动其他国家的天才剑士，还是血统纯正的一国公主，更是亲切随和、广受汤国人民欢迎的偶像。

    可惜，她是一个大变态。

    一般人并不知道，她有严重的恋弟情结。只要逮到机会，便会飞扑上来，强行向我索吻；在我洗澡洗到一半，全裸闯进来早已见怪不怪。她甚至不觉得自己有错，大剌剌地这么说：

    「我们小时候不是很常一起洗澡？家人共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」

    国内流传着这么一个颇有真实性的谣言——

    ——优菲公主是不是对异性没有兴趣？

    根据优菲本人的说法，她长期待在清一色是男性的剑士世界，才对自己是女生这点没什么认同感。或许也是这样的缘故，当她公开宣言「我最喜欢可爱的女孩子」时，无疑为这则谣言添加更浓厚的真实色彩。

    尤其是她在帝国领地结束为期一年的武术修行(名为武术修行，实为禁欲生活)后，便很厌恶前来求爱的男性，还公然追求可爱的女生。虽然不知道优菲在那一年遇到什么事，不过她权力与实力兼备，根本没人有办法制止她的脱序行为。

    ……嗯？你问我为什么要提这些事？原因在于——

    「优、优菲小姐，不、不可以……」

    「呵呵呵，哈娜，你的皮肤好白好漂亮，跟丝绸一样光滑，而且又紧致有弹性，好像会吸上我的手呢。」

    「不、不要……请不要摸那里……」

    我正要去露天澡池泡澡时，发现优菲正对哈娜伸出魔爪。

    说得正确些，应该是「蒸气的另一边传来两个女生让人想入非非的声音」。尽管好奇那里究竟上演什么样的惊人场面，内心也起了偷窥之念，但是另外一种声音劝我千万别看。结果，我杵在更衣处进退不得。

    自从意外在澡池撞见哈娜后，我每次进去洗澡前，一定先确认里面是否有人。多亏这道保险，今天我还没脱衣服，便察觉哈娜正在泡澡……只是万万没想到，优菲竟然也在里面。

    既然澡池里已经有两名女性，我便要展现绅士风范，离开现场才是。

    还是说，我应该大胆踏进澡池，保护哈娜不受优菲的魔爪袭击？

    再不然，我也加入……不行不行，还是别把这种想法说出口。

    理智和欲望的天平来回摆荡，我怀着苦闷，竖耳倾听她们的对话。

    「呵呵呵，你的身体真柔软，让我好想摸个不停。」

    「拜、拜托放过我，优菲小姐。那样好痒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怎么这么敏感。那这里呢？」

    「呀啊！那、那里……」

    「好啦，肩膀放轻松。我会很温柔的，用不着害怕。」

    「就算您，这么说……」

    「紧张是吗？你好可爱喔～」

    「因、因为，这是人家的第一次……」

    「喔，第一次啊……这也难怪，帝国没有公共澡堂嘛。所以，你没有跟别人一起泡过澡？」

    「是……所以，这是第一次有人帮我擦背……」

    「呵呵呵，不用介意，我最喜欢帮可爱的女生擦背。来～」

    竟然只是擦背而已！不知为何，我有一种遭到背叛的感觉。自己在这里偷听老半天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，简直像个蠢蛋。

    ……回房间去吧。

    我蹑手蹑脚地走向出口时，无意间瞄了脚边一眼，发现两个躲在更衣处角落的篮子。这种篮子是用剖开的细竹子编成，为汤人时代流传至今的正统工艺品。进入洗澡池前先脱衣服，装在这个竹篮里，是汤国的习俗。

    眼前的两个篮子，分别装着摺叠整齐的衣服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篮子除了衣服，还有收进剑鞘的长剑，这个肯定是优菲的篮子。这么说来，另一个篮子，就是哈娜的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我决定不把自己想到什么说出口。因为此刻突然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，其他事情顿时显得完全不重要。

    ——首先是现场的气氛出现异状。

    这种诡谲气氛难以用言语表达，既像空气在震动，又像热气扎着身体。我抚摸起鸡皮疙瘩的手臂，纳闷地环顾四周。下一秒，全裸的优菲从澡池冲出来。

    「有马！剑！」

    我反射性地抄起长剑，扔给身上没有任何武器的优菲。长剑一落到手中，她旋即拔出剑，丢下剑鞘奔回澡池。

    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，从她的反应看来，澡堂内肯定发生非常不得了的状况。

    而且，优菲喊我的名字时，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，可见她早已知道我在更衣处偷听。可恶，她绝对是知道我在这里，才故意对哈娜那样做！

    就在这个瞬间，一阵风呼啸过来，温泉的热气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入更衣处。

    「这是什么怪风！」

    我用力站稳双脚，以免被风吹走，并且看向澡池内的情况。这个时候的露天澡池应该充满日光，然而，今天的天空却不知为何，呈现一片昏暗。

    是云层的关系吗……我抬起头，却看到一个庞然大物，张开翅膀遮住太阳光。

    那个生物有一对鲜红色的翅膀，灼热的鳞片满布巨大的身躯，强韧的四肢长出锐利的爪子，闪着不祥的光芒，左右摆动的尾巴有如劈开天空，在拉长的颈部最上方，是一对金色的眼睛。我可以从獠牙间的缝隙，瞥见足以熔化大地的红莲气焰。

    巨龙——

    全世界最广为人知的异形出现在眼前，我被震慑得动弹不得。塞满视线范围的身躯充满魄力，再加上压倒性的存在感，我顿时失去思考能力。与其说恐怖，此刻的我脑中一片空白。面对最强悍的生物逐渐逼近，我只能愣愣地呆立在原地。

    「有马！快点带哈娜逃走！」

    听到优菲的大喊，我才回神看过去。优菲手持长剑瞪着天空，哈娜跌坐在她的身后，吓得站不起来。

    我跌跌撞撞地赶到哈娜身边，把她护在背后，以免受到巨龙的伤害。一丝不挂的哈娜紧揪着我的衣服，害怕得颠抖不已。

    「龙王拉氡……」

    优菲仰头望天，挤出这几个字。那是在登别山上，让优菲差点失去性命的凶暴恶龙之名。

    想不到它就是盘据在登别山的龙王……

    在一阵绝望感中，鲜红色的巨龙缓缓降落。它的巨大翅膀扬起强风，快要把我吹走。我使出吃奶的力气站稳脚跟，一丝不挂的哈娜也紧靠我的身体，我感觉得到背上有两颗柔软的东西。

    龙王拉氡的翅膀张开时，长度远远超过十公尺。鲜红色的巨大身躯产生之恐怖，绝非笔墨能够形容。我像一根木头动也不动，甚至忘记自己应该快逃。

    轰隆——巨龙在露天澡池着陆，来不及煞车的尾巴拍打到水面，溅起惊人的水花。

    『且问汝等。』

    这阵重低音有如从地底传来，当我明白这是巨龙发出的声音，再明白巨龙会说人话时，我又是一阵错愕。

    大家都惧怕的巨龙，为什么会出现在人们居住的地方？我咽一口口水，等待它的下一句话。

    「破坏」的代名词，龙王拉氡用连骨髓都跟着震动的音量问道：

    『温泉在哪里？』

    它看着我，尾巴仍然泡在澡池里。

    『听说这附近新盖了温泉旅馆。我要泡温泉。快点回答！温泉在哪里！』

    「……请往这里走。」

    于是，非常荣幸地，「破坏」的代名词，龙王拉氡成为我们温泉旅馆的第一位客人。

    欢迎光临～

    轰隆——轰隆——

    龙王收起翅膀，跟在我后面，一路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我在最前面带路，优菲紧跟在右手边护卫，手指放在剑柄上，丝毫不敢松懈。至于左手边，则是面色苍白的哈娜，她颠抖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臂。

    「哈娜，你不用勉强自己跟过来。」

    其实，我更希望她趁我引开龙王的这段时间逃跑。但她不理会我的担心，强打精神摇摇头。

    「我、我不能丢下你，自己逃走。我也一起企。」

    由于太过害怕，她不小心咬到舌头。

    看她泪眼汪汪地颤抖不停，只会增加我的担忧。不过，她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全，所以我也不好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「所、所以，现在要怎么奏？」

    「总之，先带它去离宫。」

    温泉旅馆的预定地在离宫，那里的空间够宽广，就算巨龙发怒乱闹，也不至于波及邻近地区才是。

    按照最原始的计划，我打算直接把王宫改建成温泉旅馆。然而，脑袋跟石头一样硬的指宿老将军强烈反对，不得已之下，只好把预定地移到离宫。真是的，竟然不肯让我改建王宫，老是执着于落伍的思维，一点与时俱进的想法都没有，指宿这个人也真难应付。

    ——说曹操，曹操就到。远处传来指宿将军粗哑的呐喊。

    「有马殿下——」

    铿锵、铿锵、铿锵——指宿全身包覆铁甲，用最快的速度往这里直奔而来。他扛着战斧，抱持必死的觉悟，闯进我跟龙王之间。

    「老夫会负责争取时间，殿下请趁现在快逃！」

    他空有一身勇气，却没有任何策略，便要赌上性命守护主君，准备跟龙王对抗。

    「指宿，我了解你忠心耿耿，不过在事情变得更麻烦前，你先赶快离开——」

    「指宿即使牺牲性命，也会好好守护殿下！」

    「好啦，你先听我说。」

    『……可以烧了他吗？』

    「不行不行不行！」

    龙王起了把指宿烤成焦炭的念头，我赶紧挥舞双手阻止。

    「指宿，你快退下！这只龙只是要泡温泉，不是来攻击人的！」

    「泡温泉？所以老夫才反对建温泉旅馆！老夫很久以前便担心，迟早会发生这样的事！」

    少骗人。

    指宿趁机批评温泉旅馆的计划，我冷冷地看着他一会儿。接着，想到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这一带火山里的温泉已经够多了，所以不论是谁，都不可能料到巨龙会到这里泡温泉。如果单纯想泡温泉，根本不用这么麻烦，飞到有人居住的地方。

    ……那么，龙王为何要飞下山，来这个供人类泡的温泉？

    龙王极具压倒性的威势教人不安，我还是鼓起勇气开口。

    「我、我有一个问题。」

    『是什么？』

    「为什么您要特地来这个温泉？城里的人这么多，我想，对龙来说，呃……可能过于嘈杂。」

    『……诚然。』

    龙王金色的眼睛紧盯着我。光是被它从头顶上的高处往下看，我便感到莫大的压力，连呼吸都开始痛苦。

    『可是，我也有非来这里不可的理由。』

    它用撼动大气的重低音，道出自己的来意。

    『……我想变成人类。』

    「变成人类？」

    难道它是知道这里有「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奇迹温泉」，才想大老远飞过来，把自己变成人类？

    还有，为什么最强的生物会想变成这么脆弱的人类？我对此好奇不已。

    「您是否可以告诉我，为什么想变成人类？」

    『……你想知道？』

    这个问题其实不太得体，龙王不悦地「嘎噜噜」低吼。不妙，我是不是惹它生气了？对方可是凶暴的巨龙，要是再这样下去，整个王宫将化为一片火海！

    我慌张地要收回这个问题。这时，哈娜看准时机，早我一步探出身体附和。

    「我也想知道！拜托告诉我们好吗？」

    哈娜好奇地双眼闪闪发亮，连巨龙有多恐怖都忘到脑后。她平时的个性很内向，但只要进入有兴趣的话题，又像换了个人似地，变得非常积极。用「我行我素、不懂得看场合」形容她，应该颇为贴切。

    龙王见哈娜毫不畏惧，再度发出「嘎噜噜」的重低音。

    『嗯，成！我就说说想变成人类的理由，你们竖起耳朵听好了！』

    这只巨龙的兴致意外地高。

    我还以为它对那个问题不太高兴，但其实是迫不及待想说出口？唔……我实在搞不懂巨龙的表情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龙王拉氡开始发表它想成为人类的理由——

    『因为我爱上了人类。』

    它开口第一句便如此表白，我惊讶地下巴快掉到地上。哎呀，你想想看，如果一只龙迷恋上人类，你会相信吗？

    『某天，我在山里散步时，偶然发现河里有人在沐浴。那个人的身上没有半片衣料，映在水面上的白皙肌肤，以及湿漉漉的黑色长发真是美极了。我不禁被那个人夺走心神。』

    我听着做梦也想不到的内容，同时在内心想像画面——

    ——在翠绿环绕的深山里，有一条不受任何污染的溪流，一位全裸的美女在及腰的溪中戏水。阳光照射水面，产生的粼粼波光中，倒映出那位美女的白皙肌肤、乌黑秀发，以及灿烂笑容。

    接着，一只鲜红色的巨龙从树荫中静静窥看。

    『我屏住气息看到一半，对方感受到我的视线，忽然把头转过来。我们就此对上视线。』

    那位美女察觉到视线，转过头去，发现一只红色巨龙正在窥看自己。她当下想必心生极大的恐惧。

    『我们默默地对望，对方一动也不动，只是牢牢地盯着我看，仿佛连呼吸都忘记。对方一定是为我的美貌看得出神。如你们所见，我可是很美的。』

    我不知道如何分辨巨龙的美丑，只不过，原因恐怕不是在此。要是突然在山里遇到巨龙，任谁都会吓得动都不敢动。

    『跟她对上视线的瞬间，我感觉胸口开始发烫。当下我立刻明白，这一定就是恋爱！』

    龙王想起当时的情景，「轰」地叹一口气，宛如对那位美女念念不忘。

    「咿！」灼热的火焰随着哀愁从口中吐出，吓得指宿惊叫一声，往后跳一大步。

    『在那之后，不论是睡着或醒着，我满脑袋都只有那个人。每每泡在火山熔岩里想着她，我的心跳总会变得好剧烈，整个身体也跟着发烫。』

    我想，它的身体发烫应该跟恋爱无关。

    『这是一段不被允许的恋情，我为此劳心伤神。其他同伴再也看不下去，告诉我一段古老的传说—在很久很久以前，一个叫做『汤人』的族群，利用温泉的力量产生各式各样的奇迹，其中也包括把龙变成人类。』

    奇迹的温泉能够实现任何愿望，龙王听到这样的传说，才会寄予一丝希望。

    『我不断等待，等待让失传已久的秘术——温泉奇迹复活的人类出现。现在，时候终于到了！』

    龙王一直单恋着一个人类，渴望跟心爱的对象共结连理。为了实现这个愿望，它才会下山，来到这里。

    『以上是我来这里的理由。』

    巨龙说完，俯视在场所有人。听了一段想也想不到的纯爱故事，我当下不知该作何回应。一旁的哈娜吸着鼻子，低声说道：

    「跨越种族障碍的爱情……这就是所谓的纯爱吧。」

    哈娜正值青春年华，但因为长期浸淫于研究，而与恋爱无缘。她似乎很憧憬一段纯纯的爱，含着泪水不停点头。这很明显是对巨龙悲伤的恋曲产生移情。

    「哈娜，你先冷静下来好好思考。一个女生受到巨龙单恋，不是会很困扰——」

    「我会为拉氡大人的恋情打气！我一定会调配出让龙变成人类的温泉！」

    她激动地双眼发光，完全跟龙王站在同一阵线。听到其他人的单恋故事，便想加油打气，正是标准的少女情怀。对此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一旁的优菲也泛起复杂的表情，用眼神问我打算怎么办。还能怎么办？对方可是一只巨龙，如果能够不激怒它，让它安分地离开这里，当然是最好的结局……

    「殿下！对方可是凶暴无比的巨龙喔！随便相信它说的话是相当不明智的行为！老夫认为应该要用强硬的态度把它赶出去！」

    顽固的指宿大唱反调。他一定是吞了熊心豹子胆，才敢在龙王本人(本龙？)面前说「赶出去」这种话。

    『区区的人类也想阻挠我？』

    果不其然，龙王的语气转为恼怒，先前因为恋爱故事而缓和的气氛，再度紧绷起来。指宿跟优菲察觉到杀气，立刻进入应战态势，我连忙挡到他们之间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！先听我说！」

    要是龙王真的在这里大闹，不只是王宫，搞不好连整个王都都将陷入火海。得赶快想一个办法让它消气……

    ……不对，现在还有什么好想的，办法很明显只有一个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了。我们会调配出你想要的温泉。所以在完成之前，请你答应我们，不会伤害任何人。」

    『可以。在你们做出来前，我就耐心等待。』

    龙王干脆地罢手。它的态度转变之快，反而教人恐惧。这如同在威胁：

    「调不出来会是什么下场……你们很清楚吧？」它的压迫感让我浑身发抖，我也在心中发誓，绝对要调配出把龙变成人类的温泉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「破坏」的代名词，龙王拉氡决定在王宫住下，直到温泉调配完成。

    「仔细想想，你从以前开始，便很擅长抽到下下签。」

    「我才不想要这种运气。」

    我垂头丧气地跟优菲走在一起。

    将龙王拉氡送至温泉旅馆(预定地)后，我们便分头工作，为达成它的愿望努力。

    温泉学者哈娜火速钻进研究所，开始调配温泉。

    统率军队的指宿将军向目睹巨龙飞进王宫，陷入惊慌的民众说明整起事件，并且尽全力维护王都的治安。

    我则负责寻找龙王说的那位美女，布置舞台，让龙王变成人类后，可以向一见钟情的人告白。

    「有必要为了一只巨龙做到这个程度吗？」

    「调配出温泉后，它就会变成没有什么力量的人类。只要考虑一下得失，免费奉送这些服务，根本不算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你真是个滥好人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，所以我才得把你盯好。」

    优菲看着我说道。她的那句话像是在抱怨，但表情似乎又很愉快。我实在摸不透自己的姐姐到底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打算怎么找出那个女的？」

    「关于这点，我当然有考虑到，先从龙王那里问出线索了。根据它的印象，那个女的左胸有一块三角形的斑，所以说对方是个黑色长发，胸口上有斑的女性。」

    「胸口有三角形的斑？那的确是一大特征。」

    优菲对我的万全准备感到佩服。然而，现在出现一个问题——

    ——我该如何确认对方胸口的斑？既然要检查胸口，势必得让对方脱掉衣服……但是，我也不可能要求城里的女性排成一列，一一检查她们的胸口。

    有没有什么办法，可以让女性自然而然地脱掉衣服？我苦思好一会儿，最后决定征询同为女性的优菲。

    「优菲，我想看女生的裸体，有没有什么好办法？」

    「！」

    优菲停下脚步，张大眼睛凝视着我。那种反应是什么意思？难道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？

    「有马，你也对女性的身体产生兴趣了吗？我就助你一臂之力(注：此处原文为「一肌を脱ぐ」，字面上有脱衣服之意)。」

    啪沙——

    「用不着脱衣服。」

    我冷静地把优菲敞开的衣服拉回去。

    「你不满意我的裸体吗！」

    「你在生什么气？我不是那个意思。因为龙王喜欢的女生左胸口有斑，才问你有没有什么检查的方法。」

    「哼，虽然你嘴巴上那么说，其实只是想脱女人的衣服吧。想看女生裸体的话，何不老实承认？我一点也不讨厌好色的有马，倒不如说被你脱掉衣服，正是我最大的愿望！」

    「你在高兴什么啦……」

    「用不着害羞，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喔。」

    啪沙——

    「用不着脱衣服。」

    我冷静地把优菲敞开的衣服拉回去。优菲见我没有什么反应，开始感到无趣，老大不高兴地嘟起嘴巴。

    「……总之，你想把不特定多数女生的衣服扒光光是吧？」

    「你的用字怪怪的，不过基本上没有错。」

    「好吧，没办法。既然是弟弟的请求，我只好化身暗夜怪客，趁着月黑风高，将路上的女生拖到路边，强行扒光她身上的衣服。」

    「绝对不行！」

    「但是还有其他方法吗？在对方不愿意的情况下，硬是脱掉衣服也非我的本意。只是有马都这么拜托，我也是不得已的。唉～不得已啊～咻噜——」

    优菲的口水都快滴下来。她不但有重度恋弟情结，也非常喜欢女孩子。

    我严词禁止优菲化身成暗夜怪客，继续思考如何让女性脱掉衣服，又不会让她们起疑。

    「真的想不到的话，不如先去露天澡池泡一下？放松身心后，说不定会想到什么好点子喔。」

    有道理，许多好点子都是出于洗澡时的灵光乍现，所以去澡池……

    「对喔。」

    脑海中闪过一个好办法，我敲一下手掌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，我前往离宫，看看龙王的情况。它正蜷在草地上打盹，哈娜则用杓子将热水浇在它的尾巴上。

    「……早安，哈娜。」

    「早、早安。」

    哈娜听到我的声音，连忙挺直身体。她还是一样怕生，打个招呼便紧张成那样。

    「你在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是、是的，我正在实验温泉。」

    哈娜指着装满热水的桶子，但我仍然不太了解。她发现自己说明得不够清楚，又七手八脚地补充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我试着调出把龙变成人类的温泉，正在实验效能。」

    「咦，你已经调出来了？」

    「还没有，目前在不断尝试的阶段。」

    她用杓子舀起一瓢冒着烟的温泉，桶边的水溅到外面，正好淋到附近的蚂蚁。

    咈咈！

    那只蚂蚁变成巨大的白马，背上还有翅膀……这难道是天马？

    咈咈！唰——唰——唰——

    蚂牺变成天马后，拍动翅膀飞向天空。

    「……但一直不怎么成功。」

    「真辛苦。」

    看来哈娜的调配工作不太顺利，距离完成，恐怕还有漫长的路要走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那里进行得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我这边非常顺利，优菲应该正在检查来到这里的女性胸部。」

    为了找出胸口上的斑，一定得让女性脱光衣服。那么，该如何让女性自然而然地脱掉衣服？答案其实相当简单。

    「『只要是黑色头发的女性，即可免费使用王宫的露天澡池。立即抢先体验，还可享用美食佳肴』——我们对全国发出这个通知，所以今天才一大早，便有许多黑发的女生聚集过来。」

    没有人会穿着衣服进入澡池，所以只要招待合乎条件的女生使用露天澡池，她们自然会主动脱下身上的衣服。

    「免费体验温泉还能达到宣传旅馆的效果，不觉得这是一石二鸟的好计划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点子的确很好……」

    然而，哈娜的表情却阴沉下来，似乎对我的想法不太安心。奇怪，难道有什么问题？

    「希望优菲小姐看到那么多裸体的女性，不要兴奋地失去理智。」

    哈娜跟优菲一起洗澡时，全身几乎都被摸遍，也难怪她会担心那些女生的贞操。

    她的担心很有道理。让优菲检查年轻女生的裸体，跟放一匹饥饿的狼进入羊圈没什么两样。我可以想见优菲在酒池肉林中，高兴到失去理智的情景。

    ……必须在酿成悲剧前，赶快阻止她才行！

    「谢谢你的建议。」

    我对哈娜道谢，准备冲去阻止优菲的发狂行径。不过，就在这时，我听到某个地方传来高声欢呼，立刻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「哇——是真的龙耶！好厉害——」

    回头一看，竟然出现一个衣服脏污，不知从哪里闯进来的男孩。他看到龙王在打盹，好奇地在它身上摸来摸去。

    「噫！」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态，我吓得发出怪叫。

    「你在做什么？快点离开！会被龙杀掉的！」

    我吓得上前制止。没想到这个小鬼不知天高地厚，对我「哈」地嘲笑一声。

    「大哥哥你那么怕龙，真像个小孩子。我已经是大人了，一点都不会害怕。」

    这个小鬼还故意摸它的鳞片给我看。笨蛋！快点住手！万一吵醒龙王要怎么办！想到巨龙好好地睡到一半被吵醒，会做出什么样的事，便觉得毛骨悚然……

    我从背后架起男孩小小的身躯，把他从龙王的身旁拉开。

    「做什么啦！放开我！」

    小鬼不停挣扎，双脚在空中踢来踢去，不小心踹到龙王的身体。

    『……怎么？吵得要命。』

    被吵醒的龙王抬起长长的脖子，声音显然不太高兴。看来它刚睡醒时，也有低血压的症状。

    「没什么，请继续睡，不用在意。」

    「哇——好厉害！龙会开口说话！太帅了——」

    可惜小鬼完全糟蹋我的努力，兴奋地高声欢呼。大笨蛋！你叫得那么大声，惹龙王生气的话要怎么办！

    『我很帅？呵，对吧对吧，一点也没错。』

    ……看来事情并非如此。

    『小男孩，你还满有眼光的。叫什么名字？』

    「你是笨蛋吗？问别人名字之前，要先报出自己的名字才对！」

    「喂，你……」

    「呵，呵，呵！诚然！大家叫我龙王拉氡。」

    「我叫做当麻！请多指教，拉氡！」

    竟然直呼对方名字……天真的小鬼尚不知恐惧为何物，我在一旁看了，都频频为他捏冷汗。

    『当麻，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？』

    「妈妈说要去露天澡池，我就跟过来了。现在正在王宫到处探险，打发时间。」

    原来是进来探险的，难怪我不记得看过这个小孩。

    我维持架着当麻的姿势，思考要不要把他交给守卫时，始终在旁边观察的哈娜小心翼翼地靠过来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那边……」

    我往哈娜指的方向看过去。一名穿着朴素平民服的黑发女性在草地上，神色慌张地四处张望，像是在找走失的小孩……

    「那个人会不会是你的妈妈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当麻定睛一看，马上露出高兴的表情。但是下一秒，他又想起我们都在看着，马上用鼻子发出「哼」的声音，如同在说「我才没有开心呢！」

    「哼，我才没有迷路，干嘛要这样到处找人。真丢脸。」

    哈娜见当麻还在逞强，上前温柔地开导。

    「妈妈因为喜欢你，才会那么担心你。还是赶快回去，早点让妈妈放心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真拿你没办法，我回去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当麻嘴巴上这么说，不过被我放回地面后，倒是踩着轻快的脚步飞奔出去。

    「再见啰，拉氡！下次再来找你玩！」

    『呵，呵，呵！你什么时候来都行！』

    当麻听到龙王的回答，露出天真的笑容，挥着手离去。

    『不论是什么生物，小孩子都一样可爱。』

    龙王看着当麻的背影，愉快地低喃。看到它的心情那么好，我不禁大感惊讶，怀疑这是否真的是人人畏惧的凶暴巨龙。

    「有夫之妇真是不错。」来我房间玩的优菲这么说道。

    她满脸愉悦，肌肤充满光泽，嘴角洋溢幸福无比的笑容。从王宫招待黑发女性使用露天澡池到现在，已经过了一个星期。

    「你又跟大家一起洗澡了？」

    「别误会，我也是为了找出拉氡看上眼的女性，不得已才这么做的。」

    她说这句话时，整张脸堆满笑容，因此没有什么说服力。

    为了守护广大女性的贞操，我千叮万嘱优菲，绝对不能跟大家一起洗澡。然而，她怎么样都学不乖，连续享受了好几天与众多女性洗澡的时光。

    我叹一口气，从跟山一样高的文件堆里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那些有夫之妇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我是很喜欢年轻又可爱的女孩子，不过从这次的经验中，我发现大人成熟的身体也很不错……不对，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。」

    原来不是？

    亏她进入我房间的第一句话，便是「有夫之妇真是不错」，现在又换成认真的表情，仿佛先前的话题从来没发生过。

    「这几天来使用澡池的女性大幅减少，看来差不多到达极限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多人当中，还是找不到拉氡喜欢的人吗」

    虽然我们已向全国发出通知，这不代表所有女性都会来王宫。有些人可能住得太远，有些人可能基于某些因素，不能接近王宫……总之，拉氡喜欢的那位美女，没有因为免费泡澡的机会而上钩。

    「接下来要怎么办？扩大搜索范围到全国美女，让大家都来免费泡澡？在露天澡池里对全国的美女……嘿嘿嘿嘿嘿！」

    「不，这个方法还是喊卡吧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！」

    优菲顿时露出世界末日到来的表情。于是，我把一堆资料塞给她看。这些都是连日下来接送女性的马车，和免费招待她们用餐的店家请款单。

    我必须再三重申，汤国是一个非常贫穷的国家。

    「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钱请她们吃饭了。」

    优菲见到眼前的一大叠请款单，发出「呜」的呻吟。即使是变态女剑士，在严峻的现实之前，也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欲望。

    「可是这样的话，接下来要怎么找到那个人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殿下！有马殿下！大事不妙了！」

    正当我们为这个问题头痛时，白胡子老将军突然闯进来，房门差点要被他踹破。

    「指宿，你老是大惊小怪的，偶尔也该学着冷静——」

    「现在不是保持冷静的时候！发生了紧急状况！」

    指宿气急败坏，脸都涨成鲜红色。

    「那只龙——龙王拉氡在攻击城镇！」

    我跟优菲赶到王宫外，看见群众四处逃窜，整个城镇失去控制。

    再抬起头，一只红色巨龙张开翅膀在上空盘旋。那的确是龙王拉氡，错不了的。可是，它为何要那样做？

    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，龙王便骤降高度，紧贴着建筑物低空飞行。它每拍动一次翅膀，便吹起一阵强风，将远处摊贩吹走。

    「拉氡！快点停止，回到地面！」

    我试着叫它，但它根本没听到声音，从我的头顶低空掠过，带来猛烈的强风和一闪而过的阴影。

    「可恶，得想个办法阻止它！」

    话是这么说，可是我们不会飞，连接近空中的龙王都办不到。到底有什么办法……

    「有马！」

    这时，哈娜握着一支试管，气喘吁吁地跑来。

    「快点找蚂蚁！」

    「蚂蚁？」

    在她的命令下，我、优菲、指宿三人趴到地上寻找蚂蚁。在哪里……哪里有蚂蚁……找到了！

    「哈娜！这里！」

    「好，请远离那附近！」

    哈娜把试管内调配好的温泉洒到蚂蚁身上，不消多久，蚂蚁越长越大，最后变成一匹拥有翅膀的白色天马。

    「做得好！」

    我摸一把哈娜的头，旋即跨上马背。这样一来，便可以追上龙王……等等，这匹马没有鞍也没有缰绳，是要我怎么控制啊！

    「交给我。」

    优菲也跨坐上来，用丰满的胸部往我的背后挤压，同时伸出双手，抱住天马的颈部。

    「乖孩子……飞吧！」

    优菲的脚跟一踢马腹，天马便如同明白她的意思，嘶叫一声，双脚蹬离地面，飞向天空。

    「好厉害，都忘了你也会骑马！」

    「不要说话，小心咬到舌头。」

    她初次骑乘天马，便能操纵自如，飞得比巨龙还高。从上方俯瞰在空中飞翔的巨龙，一阵感动窜过我的背脊。

    「有马，快看那里。」

    经优菲催促，我看向巨龙的背……咦，背上有小孩子？龙王载着那个小孩到处飞行？

    「拉氡，快点停止！把那个孩子放回地面！」

    怎么可以让小孩子遭遇那种危险？优菲操纵天马追逐龙王，我对它下达命令。

    龙王总算听到我的声音，跟背上的孩子一起看过来……嗯？那个孩子的脸怎么很眼熟？如果没有记错，他不就是那个叫做当麻的小鬼？

    『区区人类也想命令我，胆子真大。活得不耐烦了吗？』

    龙王露出它的獠牙，有如在说「要不要把你们轰下去？」我试着要说服它，但是当麻先一步叫道：

    「拉氡，快飞！那种马甩掉就好！」

    『了解！』

    在当麻的命令下，龙王张开翅膀猛然加速，一口气把我们远远甩在后面。

    「优菲，快追上去！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！抓紧了！」

    优菲压低身体包覆住我，灵活地操纵天马加速飞行。很好，距离开始拉近了。若单纯比速度，我们的天马可不比龙王逊色！

    当麻察觉我们从背后接近，转过头紧张地大叫：

    「拉氡！我们快被追上了！」

    『包在我身上。』

    龙王拍动翅膀，载着小孩直接在空中急转弯，开始垂直上升。我们也立刻跟进，然而，随着高度攀升，天马的速度越来越慢。优菲叫道：

    「这里是极限，没有办法飞得更高了！」

    天马到此终于失速，拥有强韧肉体的巨龙则不见半点痛苦，在我们的眼前继续升高。

    『呵，呵，呵！想抓到我，再等个几百年吧！』

    龙王像是要展现自己有多厉害，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这时，我注意到当麻死命抓着龙王的背，以免被巨龙才达得到的高度跟速度甩落。

    「龙王，等一下！不要再上去了！」

    『休想命令我！』

    龙王大喝一声，急速煞车回转，并且张开巨大的翅膀对我们威吓。那一瞬间，当麻再也抓不住，从龙王的背上滑落。

    他头下脚上地坠入空中。

    「当麻！」

    我大叫出声，优菲立刻操纵天马往下追。『糟了！』龙王发现大事不妙，也开始下降。当麻害怕得连叫都叫不出来，高速往地面下坠。出现在我们视线范围的景物，也以极高的速度逐渐逼近。

    要是再这样下去，一定会撞上地面，优菲揪住天马的鬃毛，放慢速度。

    「还不行！」

    她听到我的声音才猛然惊觉，暂时恢复速度。

    这下总算追上当麻，可是地面也近在眼前。我在空中拚命把手伸出去，抓住当麻的手——

    「优菲！」

    登时，优菲操纵天马减慢速度。但现在的距离已经不够，地面——不，城镇广场清晰可见。避不开了，一定会撞上石面！

    「绝对不行！」

    优菲使尽全力拉扯鬃毛，天马在空中失去平衡，使落下的位置偏离石面，我们倒栽葱地冲进枝叶茂密的行道树。

    在坠落过程中，我紧紧抱着当麻，避免他受伤。所有人连同天马压断无数的树枝，穿过树叶的缓冲后，摔在外面的土壤地。

    「咕啊！」

    我维持抱着当麻的姿势，弹跳起来又翻滚几圈，接着才终于停住。「呼……」我这才松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我以为这次死定了……」

    历经生死关头归来后，我看向四周，天马倒在地上动也不动，优菲则早已爬起身。我正要站起时，冷不防地被当麻抱住，跌坐回地面。尽管当麻没有哭出来，还是紧抱我的身体不停颤抖，看来他是真的被吓坏了。

    『看来大家都平安无事，好在没有发生意外。』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龙王才啪嗒啪嗒地拍着翅膀下降。

    平安无事？没发生意外？看到当麻吓成这个样子，看到民众害怕地四处逃窜，你还说得出这种话？情况演变至此，连我这样的人都忍无可忍。我抱着当麻起身，怒目瞪视空中的龙王。

    「龙王拉氡！你这是什么意思！万一有什么闪失，可是会闹出人命的！」

    『问我这是什么意思？区区人类说什么大话——』

    「够了！快点给我回到地上！」

    『知、知道了啦。』

    它敌不过我的气魄，抱怨着『到底是怎么了』落到地面。

    龙王着地后，我、优菲、当麻三人正面站在它巨大的身躯前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在想什么？为何要做这种事？」

    『你又在生什么气？我只是在空中散步打发时间而已，你们不需要用那种眼神——』

    「少开玩笑！」

    我怒叱回去，并且踏近一步。

    「我们正倾全部的力量，努力实现你的愿望，但你却背叛我们。你不是跟我们约好不会伤害任何人？刚才又是在做什么！难道你那么讨厌人类，那么想被人类憎恨，不惜让整个城镇跟人民暴露在危险下？」

    『……』

    龙王只是低头看着我，没有回答什么。我愤怒到血气上冲，大步走向前，打算揍它一拳。

    这时，当麻过来拉住我。

    「不要这样！拉氡没有不对！它只是接受我的请求而已！」

    当麻再也无法坐视龙王承受所有责难，激动地替它说话。他的眼神很认真，不像是在说谎。不过，他所说的「请求」是什么？

    「我从以前就很喜欢龙，乘着龙在天空飞翔一直是我的梦想。我把这个梦想告诉拉氡，它便说愿意载我在天空飞……」

    后来我才得知，对龙抱持憧憬的当麻每天潜入王宫，跟龙王成为好朋友。对龙王而言，它或许只是用轻松的心情，接受人类朋友的请求。

    但即使是这样，仍然必须有个限度。

    「理由我明白了。可是，我是这个国家的王子，有义务保护国民的安全。」

    环顾这附近，龙王拍动翅膀刮起的强风，让树木跟看板散的散，倒的倒，摊贩陈列的商品撒落一地。吓得到处逃窜的人们，三三两两聚集在各处，不安地静观事情发展。面对突如其来的巨龙，所有人的眼中满是恐惧。

    「王宫不能收留会加害于民的巨龙，请你离开这个国家。」

    我的怒气未消，当着龙王的面，要求它回去山上。始终安静听我说话的龙王，弯下长长的脖子，观察城镇变成什么模样，以及众人害怕的表情。

    『我了解你要表达什么，只不过……』

    龙王转向我，开口露出獠牙，它的口中摇曳着赤红色火焰。

    『为什么我非要听你人类的命令？』

    它露着獠牙接近我，同时发出「嘎噜噜」的低吼。尽管我心里害怕，还是站稳脚跟，优菲也拔出长剑，站到我前面跟龙王对峙。

    要是龙王真的喷出火焰，我们肯定在一眨眼间变成焦炭。优菲正因为明白这一点，更是挺身而出保护我。重新站在差点杀死自己的敌人面前，需要的勇气绝对超乎想像。

    现场气氛一触即发，当麻泪眼汪汪地在一旁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「当麻，这里很危险，你快点离开。」

    「可、可是，都是我的关系，才变成这样……」

    他怀着罪恶感，对龙王说道：

    「拉氡，拜托你住手。你不是想成为人类，跟喜欢的人过着幸福的生活？这样的话，就不可以跟人起争执。不要因为我，使自己的梦想破灭……」

    实现梦想，乘着龙在天空飞翔的少年，哭着向龙王恳求。

    我不懂如何区分龙的表情，不过龙王「嘎噜噜」的低吼声，也许代表它正在愤怒与梦想间挣扎。

    「请等一下！」

    哈娜终于追上我们，拨开人群往这里直奔而来。

    她察觉一触即发的气氛，慌慌张张地抓住我的手拜托：

    「请再等我三天……不，两天就好。我一定会调配出温泉，所以请不要再跟龙争执了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两天真的有办法完成？」

    「一定可以！」

    见哈娜的态度之真切，我的脑袋也快速冷却下来。

    她用尽全力阻止我莽撞地跟龙王对抗。正因为明白了这一点，我更无法对她的拜托置之不理。

    我被她紧抓着手臂，抬头看向龙王。

    「再多等两天。要是两天后还是没办法，便请你打消念头，回山里去。」

    『……可以，我没有意见。』

    龙王只会再留在旅馆两天。若是过了两天，温泉没有调配完成的话，它便要乖乖回去登别山。

    达成协议后，双方各自收手。

    想不到跟龙王作对的代价这么大。

    龙王暂住于王宫一事传遍国内，因此，它在城镇造成的一切损害，都得由我(也就是王室)赔偿。这对已经够贫穷的王室来说，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
    好在这次骚动没有任何人受伤，堪称不幸中的大幸。不仅如此，大家也没有对巨龙抱持抗拒态度。即使群众包围王宫，要求立刻把龙王赶出去，我都不会太意外，这里的人们早已习惯平和日子，不论遇到什么事情，都一样老神在在。

    也因为如此，我更得好好守护国民的安全。

    我耗费一整天完成善后工作，拖着累坏的身体走向露天澡池。消除一天疲惫的最好方法，当然是在温泉里好好泡上一阵子。

    这个时间刚好没有其他人在使用，我可以悠哉悠哉地独自享受澡池。啊～舒服，真舒服！为什么人们一泡进温泉，便忍不住发出这种感叹？这个奇妙的问题确实值得深入研究——正当我胡思乱想着没营养的东西时，更衣处传来某人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嗯？是谁不管我已经在里面，还跑进来洗澡？老是想着跟弟弟一起泡澡的变态姐姐？还是没有眼镜就什么都看不见的脱线温泉学者？

    我紧张地等待，结果出现的是……一名皮肤晒得黝黑，身材结实的中年男子。

    「喔～这不是有马么？咱们好久没有一起泡温泉啰。」

    「父王……您今天也在田里工作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怎么，偶尔也来帮忙看看么？在田里挥汗工作，是很畅快底喔。」

    父王整天都在田里忙碌，完全不知我在这里有多辛苦。龙王都来攻击城镇了，国王却依然一点危机感都没有，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？

    「对啦，有马。只有两个人时甭叫咱『父王』，用『爸爸』就好。说话那么见外，咱可是很寂寞喔。」

    「不对，现在我参与国家的财政，便是为父王工作的身分。即使是自己的儿子，也不该受到特别待遇。」

    「真古板啊。」

    陛下开始在身上泼水，用肥皂跟毛巾擦洗身体。他每次下田工作，总是把自己弄得一身泥土和汗水，先把身上的脏污冲干净再进入浴池，是他个人的习惯。

    「听说你跑去跟龙吵架，很不简单啊。」

    全身都是泡沫的父王如此称赞。不过那也可能不是称赞，纯粹是对我的行为感到吃惊。

    「但也真是意外，咱一直以为你很胆小……不，应该说是谨慎，想不到你也会去跟龙硬干。」

    「那时是因为气到失去理智。」

    我试着回想跟龙王理论的场景。老实说，我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会那么生气。我明明怕龙怕得要命，那时却当着它的面大声喝斥。直到现在，我都还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做梦。

    「咱听说你看到小孩差点儿死掉，才会对龙生气是呗。想不到有马那么喜欢小孩啊。」

    「与其说因为是小孩，应该是因为我不能原谅龙王伤害人类。看到城镇里的人吓得四处逃窜，我便觉得血气上冲……」

    「觉得『自己一定要保护大家』是呗？爸爸很高兴喔！」

    啪唰——父王在头上泼水，洗去肥皂泡沫，动作相当豪迈，也可以说是随便。这一点的确很像父王的个性。

    「嘿～咻！」他清洗完身体，进入澡池。

    「啊～舒服，舒服喔！」

    父王把毛巾放在头上，露出相当享受的笑容。那幸福的样子，好像全世界的快乐通通由他一个人独享。

    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，可以让他那么幸福——我正感到纳闷时，父王露出洁白的牙齿，笑着对我说：

    「这是属于你底国家，你想怎么做，就放开手去做呗。」

    他跟我靠在一起，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幸福。

    泡完澡后，前一阵子请点心师傅做的「温泉馒头」试作品也送达我的房间。

    相传深爱温泉的「汤人」很喜欢吃温泉馒头，这可以说是传说中的甜点。我从哈娜的口中得知温泉馒头的存在，开始思考当成温泉旅馆名产的可能，而命令师傅挑战重现这种点心。

    「师傅好不容易做出来了，带去跟哈娜一起吃吧。」

    我带着温泉馒头，去名为温泉研究所的山间小屋探班。

    龙王的骚动告一段落后，哈娜便成天关在小屋内，努力调配它要的温泉。尽管时间紧迫，但也不能让身体太过劳累，因此，我利用晚上来到山间小屋，希望能用温泉馒头为她转换一下心情。

    哈娜是一个相当认真的人，她一定没日没夜地埋首于研究，连饭都不好好吃。我一只手拿着装馒头的盒子，用另一只手开门。

    「晚上好，哈娜。进行得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晚安喵-」

    在研究器材前操作试管的哈娜听到我进来，笑着回应我的招呼。

    ……喵？

    仔细一看，她的头上长出三角形的猫耳，长裤里还伸出一条细长的物体。那该不会是尾巴吧？

    「呃……哈娜？你头顶上跟臀部长出来的东西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这，这是猫耳跟尾巴喵。」她扭捏地回答。

    这是怎么回事？难道是迟迟调配不出温泉，开始自暴自弃，最后脑袋错乱，才出现这种行为……怎么会变成这样，我们有把她逼到这个地步吗……

    「我原本要调配把龙变成人类的温泉，但却出了差错，变成『变成猫人的温泉』喵。然后我不小心手滑，把温泉洒出来，就变成这样子喵。」

    原来只是她脱线罢了，我稍微松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猫人？跟猫咪不一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喵。猫人是拥有猫咪能力的人喵，古文书上是这么写的喵。」

    原来古代民族「汤人」让人类变成猫人的温泉配方，也流传到了后世。而且不是单纯的猫，是让女生长出猫耳跟尾巴，句子最后一定会加上「喵」的猫人，由此可看出汤人的执着。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在执着什么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猫耳跟尾巴只会干扰研究吧。不能变回原本的样子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有在古文书查到复原的方法，但现在没有时间喵。」

    一切以研究为优先，连自己怎么样都不顾，这是研究员的典范没错……可是，这样没有问题吗？猫人真的不会造成什么不便？

    「对了，你是来做什么的喵？」

    「对喔，我差点忘记。」

    我暂时搁置猫人的问题，打开装有温泉馒头的盒子给她看。

    「点心师傅完成了温泉馒头的试作品，所以想带来跟你一起吃。」

    我拿出一个馒头要给哈娜，却不小心掉到地上。圆状馒头在地上滚动……

    「喵-」

    哈娜眼睛一亮，往那颗馒头扑过去。

    她趴在地上，带着闪闪发光的眼神，开心地玩起馒头，屁股也跟着摇来晃去。看她高兴成那个样子，连猫都要自叹不如。

    「喵-喵喵～喵……喵……喵……」

    哈娜玩到一半，脸色逐渐转为苍白，被她拨拨弄弄的馒头也不再滚动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看，还是先调出变回原状的温泉比较好。」

    「我马上调喵……」

    抵抗不住猫咪本能的哈娜乖乖起身。不知是否为我的错觉，她的猫耳也落寞地有些下垂。

    「记载猫人温泉的古文书应该就在书架上喵，只要找出来，便能调配恢复原状的温泉喵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来帮忙。」

    哈娜左一声喵，右一声喵，伤脑筋地说着。我站到她身旁，开始在书架上搜索。

    ……我突然往旁边瞄，看见她刚长出来的毛茸茸猫耳。

    她发现有可能的书，那对耳朵立刻跳起，开始阅读书中文字时，耳朵也兴奋地摇来摇去，最后发现没有需要的内容，又失望地垂下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真可爱啊。」

    「喵？」

    她听见我的低喃，羞红脸颊看过来。

    我的目光被上下跳动的猫耳牢牢吸住，压根儿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。从来没有想过，猫耳竟然是这么可爱的东西。我难以抗拒猫耳的魔力，直直盯着猛瞧，哈娜在我热切的注视下，慌张得不知要把视线往哪里摆。

    「……可以摸摸看吗？」

    「喵！摸……摸？」

    「抱歉，可是我已经忍不住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个，忍不住……可是，我……」

    哈娜紧张到脸颊涨得通红，我不等待回应便伸出手，她也用力闭起双眼，让我的手指轻轻在柔软的猫耳上抚摸。

    「喵……」

    她吐出娇媚的声音，似乎在忍受耳朵的搔痒。我听到的那一瞬间，背后立刻窜过一阵哆嗦。

    我还要摸！好想大把大把地摸下去！

    既然哈娜没有抵抗，我开始尽情抚摸她的猫耳。

    我用指尖轻轻捏她的耳朵，用指腹摩擦耳背，再用双手抚按她的头发，享受蓬松又柔软的猫耳。

    不知道被别人摸猫耳，是什么样的感觉。哈娜的耳朵被我一个劲地又捏又摸，她垂着通红的脸，紧紧闭着眼睛，不时发出猫一般的撒娇声。

    「不、不行喵……已经……到极限了喵！」

    她难过地喘着气，下一秒突然伸出双手把我推出去。

    「唔喔！」这一击有如受到山猪冲撞，我弹飞出去，撞上房间另一端的墙壁，头下脚上地倒在地面。接着，书架仿佛觉得不够似地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往我身上倒过来。

    「危险喵！」

    哈娜察觉到危机，像猫一样敏捷地高速奔过来，用小小的身体撑住高过自己头的书架。这个书架塞满书，要是真的倒下来，重量足以把人活活压死，但哈娜却不费吹灰之力，用纤细的手臂轻轻抬起，吆喝一声抛出去——

    「嘿——喵！」

    书架再度发出咯吱声，撞破玻璃飞出屋外才落地。我亲眼目睹哈娜的一身怪力，不禁对超乎想像的情景瞠目结舌。

    「有马，你有没有受伤喵？」

    她坐到我身旁，两只耳朵不安地垂下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喵，现在的我拥有猫的能力喵，爆发力也远远超过人类，才不小心使出比平常大好几倍的力气喵……」

    她的身体能力大幅强化，尚无法运用自如，使我差点命丧这里。

    「不、不用放在心上，是我不对在先，随便对你的猫耳摸来摸去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的喵！其实，我并不讨厌让你摸喵……所以，如果你还想摸……欢迎多摸我几下喵！」

    「不用了。」

    从一摸上去便停不下手的毛茸茸猫耳朵，到远远超越人类的爆发力，以及不懂得如何控制的臂力，就各种方面来说，猫人实在太危险了。

    我暗自发誓，务必要在真正传出伤亡前，先把猫人温泉封印起来。

    「好甜喔～」

    「是啊～」

    大约一个小时后，我跟顺利恢复原状的哈娜坐在屋檐下，吹着夜风大啖温泉馒头。

    一边欣赏高挂天空的白玉盘，一边享用馒头，颇有一番情趣。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，让我们忘掉不久之前的骚动，放松身心开怀畅谈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我有些事情想问你看看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是什么问题？」

    哈娜这次没有慌慌张张，自然地让我问问题。这大概也是温泉馒头的效果，或是因为我们经历过不少事情，使彼此的距离靠得更近。

    「我要求龙王立刻离开这里时，你为什么要站在龙王那一边，要我多等两天？」

    直到现在，我都记得龙王在露天澡池初次现身时，哈娜吓得身体不断颤抖，站都站不起来。她那么害怕巨龙，为什么还要帮忙它说话？

    对于这个微不足道的提问，她不太好意思地回答：

    「因为拉氡大人在恋爱中，当然会想帮它的忙，让它的恋情发展顺利。」

    哈娜似乎感受得到，恋爱中的巨龙是什么样的心情。不知该说她太天真，或者说这正是少女情怀的奥妙。

    「看到别人为了爱情而努力，你不会想帮忙一把吗？」

    她这样问，教我不知该如何回答。而且对方不是人，是一只龙。

    我迟迟没有开口，哈娜见自己的想法得不到赞同，落寞地将头垂下。

    「果然是我比较奇怪，产生的感觉都跟别人不一样吗……」

    自己总是跟其他人不同这点，一直让哈娜耿耿于怀。这么说来，她还是圣遗物研究所的成员时，便跟周遭的人格格不入。她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，而认为自己没有能力，长期受自卑心理折磨。

    「……跟别人不一样，有哪里不好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她听到这句话，抬起头看向我。我不太好意思直视着她，索性把手上馒头塞满嘴巴，蒙混过去。

    「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，就叫做『个性』。有个性的人是很有魅力的。」

    「有魅力……」

    「对了——」她张大眼睛凝视我，我只好故意提高音量转移话题。

    「你猜猜看，我跟龙王僵持不下的时候，陛下正在做什么？他竟然还在田里跟农民一起忙，真是败给他了。为什么那样一个悠哉的人，还会受到国民爱戴，我实在搞不懂。」

    「那也是陛下的个性跟魅力吧。」

    哈娜愉快地眯细双眼，咯咯地笑起来。

    「听你这样一说，我的确可以理解。难怪那天的骚动过后，愤怒的群众没有聚集到王宫四周。」

    「咦，怎么说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啊，跟大老远跑去王宫比起来，就近找国王抱怨不是更快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的意思是，陛下把镇民的抱怨跟不满一肩扛下，瞒着我承受大家的怒气？」

    这个可能性颇高。

    发生那么大的事件，竟然没有半个人来抱怨，并非因为大家都是好脾气的和平主义者，而是另有其人筑起防火墙，承受大家的愤怒。

    某个人为我在暗中安抚民众，让我免于直接承受责难……

    「如果是国王陛下，面对愤怒的群众时，确实也有办法保持笑容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啊，因为大家都很喜欢我的父亲。」

    父亲是个既从容又大而化之的人，却深受国民的爱戴与景仰。他治理国家的法宝，正是我所欠缺的「人望」。

    我也因此体认，单独一个人是什么也办不成的。

    父亲总是爽朗地在一旁看着我，优菲也会挺身而出，做我的护盾；另外还有唠叨不休的指宿，以及让我明白温泉魅力的哈娜……因为我没有任何力量，自己什么事都办不成，才有这么多人支持着我，守护着我。

    哈娜为自己没有能力感到不如人时，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，说不定也产生相同的感受。一直以来，我同样抱持那样的心态。看到身边的父王和姐姐那么有才华，我便体认到，自己不可能变得跟他们一样。

    尽管没有什么能力，早晚还是得接下治理国家的重任，所以我才这么拚命……

    「有马？」

    我坠入自己的思绪中，听到哈娜的叫唤，才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嘛，我想了一下这个国家的未来。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感觉是个很深奥的问题。」

    除了研究温泉，便不问其他世事的哈娜苦笑一下，我也跟着笑起来。这时，我想到一件事情，想问问这位来自其他国家的人。

    「哈娜，你对这个国家有什么想法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汤国虽然贫穷，不过每个人都洋溢幸福的笑容，是个很棒的国家。我很喜欢这里的安稳生活。」

    是啊，我也一样。

    「而且这里有好多温泉，我也非常喜欢。」

    这句话很有哈娜的风格，我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两天后的早晨——

    今天是重要日子，大家在龙王暂居的温泉旅馆预定地集合。

    参加者包括主角龙王、温泉旅馆负责人，又称番头的我、携剑在旁保护我的优菲、放不下心，同样携剑在旁待命的指宿、捧着整桶温泉(调和完成)的哈娜，以及待在龙王一旁的当麻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，为什么当麻也在这里？」

    「有什么关系，我也是关系人啊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这个问题。这里好歹属于王宫范围，不是一般人可以任意进出的地方。而且，你是怎么进来的？」

    「现在黑色头发的女生不是可以自由进去澡池？我挑一个人跟在后面，假装是她的小孩走进来，守卫都没有怀疑喔。」

    「王宫的警备太松懈了吧！」

    我瞪一眼指宿将军，他立刻一脸惭愧，像是在说「太丢脸了」。

    『这样也好，难得的表演，观众越多不是越热闹？』

    这可是一场世纪级的豪赌，龙王却说得只是个小表演。它究竟真的那么认为，抑或是在逞强，我们不是它本人——更正，不是它本龙，自然无法推知答案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宠当麻？」

    『为什么啊……只要看着这个孩子，便觉得愿意为他做任何事。就算是再强的龙，看到可爱的生物，一样难以抗拒。』

    原来龙王喜欢小孩子，还对可爱的东西没抵抗力……听它这样说，我差点没跌倒，原先的怒气也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「知道了啦，反正多一个观众也没什么差，就让你看个高兴吧。」

    『呵，呵，呵！那我可得卖力表演，不让你们这些观众失望！』

    「但我们可不保证一定能变成人类。万一没有成功，让大家失望的话，到时候可别抱怨啊。」

    『无妨，到时候我依照约定，回到山上就是。』

    龙王这么讲理，反而让我反应不过来。它明明那么想变成人类，现在却又能干脆地放弃，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心境变化？

    『我并不愚昧，很清楚城镇居民惧怕我。所以在发生那场骚动后，你还愿意多留我两天，这一点我很感谢。』

    龙王用金色的眼睛往下看着我。说也奇怪，尽管我不懂得区分龙的表情，龙王此刻的神色似乎很沉稳，让我心生疑惑。

    『有马，这几天承蒙你的照顾。』

    「这、这没什么好称赞的啦。番头接待客人是理所当然的，没有什么需要感谢。」

    『呵，呵，呵！诚然！你一定会成为好番头，虽然我不知道番头是什么。呵，呵，呵！』

    「真想不到，龙王的个性也是随随便便……」

    现在的我，已经能用轻松的态度跟龙王对话。回想起前几天初次见面时，自己还那么害怕，便觉得不可思议。总觉得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，能够跟巨龙……不，是温泉旅馆开张后的第一位客人好好相处，当然很令人高兴，随着离别时刻将至，我开始觉得感伤。

    「……可以开始了吧。」

    『嗯，拜托了。』

    哈娜捧着满满的温泉水桶走近龙王，她用杓子证起一瓢水，看向我。两人点头确认后，她像是要在天空画出彩虹似地，用力将温泉泼到巨龙的身上。

    水珠在鲜红色的鳞片上跳跃，在阳光下反射出光芒。下一刻——

    『唔喔喔喔喔！』

    龙王发出痛苦的咆哮，「轰隆」一声倒在地上打滚，扬起大片沙尘。温泉淋到的部位冒起红色烟雾，发出烤肉般的滋滋声。

    「拉氡！」

    当麻着急地要跑过去，指宿抱起他远离附近。龙王正受剧痛折磨，根本看不清四周，要是被狂乱摆动的尾巴扫到一下，都有可能造成致命伤。

    「哈娜！龙王不会有事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，但是——」

    现在只能选择相信。

    哈娜继续一杓一杓地把温泉淋在龙王身上。每淋一次，巨大的身躯便窜起诡异的烟雾，龙王也痛苦地哀号，不停在地面打滚。

    「快停下来！它很痛苦！不要欺负拉氡！」

    被指宿控制自由的当麻生气地大吼。不用你说我也知道！我也不想再听到龙王痛苦的叫声啊！

    随着时间拉长，它的哀号煞是折磨。我再也无法忍受，一把抢过哈娜手中的水桶。既然这么痛苦，我来帮你早点解脱！

    「唔喔喔喔喔！」

    我长吼一声，把桶子内的温泉一口气泼到龙王身上。四周瞬间被白色与红色的烟雾笼罩，变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
    ……接着，龙王痛苦的叫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烤肉般的滋滋声，在地面打滚的轰隆声也停了下来，不知道龙王怎么样了？在场所有人担心之下，弥漫的雾气逐渐散开。

    雾气中隐隐约约出现一个影子。我踩着湿淋淋的地板，小心谨慎地上前查看，那个朦胧的身影跟着逐渐清晰。

    ——最后在雾气中现身的，是一个坐在地面，外表大约十岁的全裸女生。

    「咦，为什么出现一个小孩，而且还全裸？」

    意料之外的变化让我感到不解。眼前的小女孩盯着自己的小手猛瞧，又摸摸尚未发育的平坦胸部，以及柔嫩有弹性的脸颊。接着，她脸上的惊讶转为满意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太好啰！成功啦！」

    这个小女孩高兴地欢呼，口气却像上了年纪的人。该不会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龙王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错！你看不出来吗？哎呀，嗯……好吧，看不出来也情有可原。我就是龙王拉氡，你看！是不是完全变成人类了？」

    全裸的少女站起身，挺起胸膛，模样有如小孩子踮起脚尖，假装自己是大人。那副模样不禁让我莞尔。至少现在的龙王没有任何龙身时的威严。

    「原来你是女的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现在才问，我一开始不是说得很清楚是女的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有吗？」

    「难道我没有说？」

    少女拉氡盘起双手回想。她的一举一动都很讨喜，我实在很难想像她跟之前的龙王是同一人物(同一只龙？)。

    她的个头不高，甚至不及我的胸口，脸蛋端正小巧，眉毛跟眼睛成上吊状，可爱中带些自大，像极了那些小鬼头。如同去壳水煮蛋的珠玉肌肤柔嫩有弹性，包覆在没什么凹凸的儿童体型外，浓密的鲜红色长发一路垂到脚踩，仿佛真的在燃烧，格外引人注意。

    「有马！你在哪！」

    雾气的另一边传来优菲的声音，过不了多久，优菲、哈娜、抱着当麻的指宿啪沙啪沙地踩着地面积水，出现在我的眼前。

    他们看见我跟这位全裸小女孩，瞬间停住脚步。

    最先开口的是当麻。

    「好可爱……」

    所有人看向当麻，他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，瞬间羞红脸颊。

    「呵，呵，呵！有劳诸位前来迎接！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哈娜看见小女孩神采奕奕地举起一只手，讶异地说不出话。她察觉到真相，指着小女孩要我说明。

    「她该不会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就是龙王。」

    「！」

    所有人听到答案，皆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龙王。小女孩一点也不害臊，还得意地挺起一片平坦的胸部。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就在大家不知该作何反应时，优菲想到什么事情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，拉氧是女生的话，表示——」

    听到这里，我也跟着「啊」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对喔！如果龙王是女生，表示她喜欢的对象……是男生，没错吧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现在才问，我没有说过自己想见的是男性人类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有吗？」

    「难道我没有说？」

    少女拉氡再次盘起双手回想。

    真相终于大白，难怪不管我们怎么找，都找不到那个人。而且，免费招待黑发女生泡温泉的计划，也等于完全白搭。我懊恼地垂下肩膀。

    「总而言之，我们要找的人，其实是在登别山上泡澡，留着黑色长发，胸口有三角斑的年轻『男性』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没有错。」

    「还有没有什么忘记说的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！」

    龙王信心满满地回答。

    「真要说的话，我是在六十年前跟那个人相遇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现在根本不是年轻人，早已变成老先生啦！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在我的同伴里，六十岁才不过是个小伙子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把龙的寿命跟人类相提并论！」

    啊啊，不行了，我已经开始头晕脑胀。好想赶快回去休息。

    「总之，对方是在登别山上泡澡，留着黑色长发，胸口有三角斑的老先生，这次不会再有问题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我再三向龙王确认。这时，被指宿抱着的当麻怯生生地举手。

    「我大概知道那个人是谁。」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龙王马上光着身体冲向当麻。当麻尴尬地不知该看哪里，直接把脸别开，但又被龙王硬是转回去。

    「当麻，快点告诉我！那个人到底在哪里！」

    当麻不好意思地眼神乱飘。虽然他是个小鬼，在这方面倒是很纯情。

    「就、就是我的爷爷。」

    在城镇外围，有一片坡度平缓的山丘。

    不知是地形还是土地本身的关系，这片广大的山丘从来没有草木生长，长期以来，都是被众人遗弃的荒地，直到前几年，大家才开始当公墓使用。

    龙王爱上的人，正长眠在这片不毛山丘。

    「爷爷年轻时，曾经在全世界到处旅行。他常常告诉我自己遇到的故事。」

    当麻站在墓碑前，诉说对祖父的回忆。

    这里属于公墓，所以虽然说是墓碑，也只是在山丘上立一块大石碑。至于那个人究竟长眠在哪一块地底下，则无从得知……但我、哈娜、变成人类的龙王仍站在墓碑前，想像已不在这个世界的人。

    「爷爷说的故事很像真的，但又好像是假的。我很喜欢听他的那些故事。」

    龙王穿上可爱的童装，将红色长发绑成双马尾，专心听当麻诉说回忆。不管我怎么看，都觉得拉氡就是一个小女孩，她的双眼却蕴藏深远的思绪与感怀，跟年幼的外表很不相称。

    ……六十年来，她始终对那个人念念不忘。现在实际来到墓前，不知有何想法？

    「在爷爷说的故事中，我最喜欢他在山里遇到龙的一段。」

    当麻提起巨龙的故事，不知是出于偶然，或是体悟来到这里便非说不可。他的口条之流畅，有如事先练习过。我们三人——尤其是龙王，特别专心地聆听。

    「有一天，爷爷在山里泡澡时，正好遇到一只红色的巨龙。在那种情况下，爷爷搞不好会被那只龙吃掉，但他不但不害怕，甚至很感动，心想：『怎么会有那么美丽的生物』，视线被巨龙牢牢吸引住。」

    尽管拉氡变得稚气又可爱，脸上的表情却非常专注，不知她的心里是否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「爷爷直到临死前，都很希望再见到那只龙一面，并且坐到它的背上，在天空飞翔……我从小便一直听他讲这些故事，所以在不知不觉间，也变得很喜欢龙，梦想总有一天，要坐到龙的背上，在空中飞。」

    当麻说到这里，对拉氡低头，深深行礼。

    「拉氡，谢谢你实现我的愿望。」他的话中带有些许哽咽。

    当麻继续低着头，不让我们看见哭泣的表情，走向爷爷的墓碑，将自己的头抵上去。

    「……爷爷，您的愿望实现了喔。」

    这是一段人人畏惧的龙王拉氡，与一个人类相隔六十年后重逢的故事。

    我们离开山丘，送当麻回去后，我对终于实现愿望的少女问道：

    「你再来有什么打算？」

    她从最强的巨龙变成脆弱的人类，又不再拥有目的，往后的日子要如何生活？哈娜见我担心拉氡，也怯生生地提议：

    「需、需要的话，我可以再调配变回巨龙的温泉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不需要。」

    拉氧开朗地回答。

    「我打算继续维持人类一阵子。」

    她对我们露出笑容。那笑容之天真，像极了小孩子，跟人类没有什么两样。

    「想不到，人类其实并不坏。」

第一卷 第三话 帝国最强的男人

    「所以，我们决定雇用她，担任温泉旅馆的『仲居』。」

    「从今天开始，我就是这里的仲居，请多指教。」

    「嘿嘿～」身穿女仆服和迷你裙，将火红色长发扎成双马尾的少女，站在旅馆大礼堂，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。

    优菲跟指宿听到这名新人加入，明显露出错愕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我、我、我才不会承认！」

    下一秒，指宿换上狰狞的面目强烈反对，激动地脑血管几乎要断裂。

    「竟然雇用一只巨龙，简直岂有此理！老夫死也不会认同！」

    「现在我已经从龙变成人类。」

    「你原本是一只龙便没什么好说的！甭想商量！」

    他拚命跺脚，怒气冲冲地大声呛回去。指宿为了拉氡原本是一只巨龙，便气到这个程度，器量未免也太狭小。

    「指宿，这件事已经决定下来，再怎么反对也没有用。」

    「殿下，您是认真的吗？她可是一只巨龙，绝对会把这里闹得天翻地覆的喔！既然如此，只好由老夫去向国王陛下报告。陛下不可能容许这种荒唐行径，在旅馆雇用一只龙！」

    「我早就跟父王报告过啰。他还高兴地说：『你这小子挺行底嘛，有办法雇到一只龙～』」

    「陛下啊啊啊啊啊——」

    指宿听了，崩溃地抱头跪到地上。嗯，看来他是妥协了。

    「优菲也没有问题吧？」

    「你觉得好的话，我是没有意见……」

    优菲目不转睛地盯着穿着女仆服的拉氡。

    「……只不过，把一个小女孩打扮成这样，是你的兴趣吗？」

    「才不是！这是仲居的制服！」

    「光是仲居这个东西，我就已经听不懂。」

    啊，对喔。温泉是古代文明的遗产，现代人一下子听到「番头」、「仲居」之类的温泉用语，当然摸不着头绪。因此，现在应该先跟他们解释清楚。

    「简单说来，仲居即为佣人，主要负责接待、送菜之类的工作，类似现在的女仆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所以才要穿上女仆服。」

    在汤人的时代里，也存在仲居专用的制服，可惜从古文书的记载看来，那套服装实在太奇特，复杂到完全无从看出如何穿着，想重现出来几乎是不可能。不得已之下，我们才用女仆服代替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这套衣服跟你未免也太搭配……」

    优菲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变成少女的前巨龙，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这个惹人怜爱的少女也轻轻拉起裙摆，漾起甜美的微笑，优雅地对优菲行礼。

    「大姐姐，请多多指教-」

    「唔！」

    少女的声音充满娇媚，优菲不禁评然心动，露出变态本性。「很好！非常好！」她双眼满布血丝，大声地对我说赞。

    「呵，真是肤浅。」

    少女见到优菲的反应，嘴角浮现邪恶的笑容。这两个人完全没救了。

    「『米莎莎』?」

    阳光和煦的灿烂午后，我跟哈娜从山间小屋出发，沿着山路前往王宫。哈娜听到这个名字，稍微歪一下头，模样相当可爱。走在一旁的我大力点头，表示没错。

    「总不可能在大家面前直接叫她龙王拉氡吧。所以，我帮她取了这个人类姿态用的假名。」

    我将拉氡成为旅馆的仲居一事告诉哈娜。再怎么说，拉氡在这里已经成为知名人物(知名龙物？)，当着众人的面直呼其名，无疑是自找麻烦的举动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她变得那么小，工作上真的没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要看米莎莎外表只是个小孩子，若论年龄，在我们之中可是最年长。而且啊，她的身材小归小，一样很有力气，嘴巴又可以喷火，这种人才要上哪里找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嘴巴还可以喷火……」

    米莎莎毕竟是由巨龙变来，以人类的标准而言，身体强健得不可思议，双手又很有力气。所以我雇用她在旅馆工作，不单纯是因为看她走投无路，而觉得可怜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这样一来，露天温泉、番头、仲居通通都有了。接下来只要等旅馆完成，便能开始营业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准备得差不多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终于。」

    我们往下眺望建在山麓的旅馆。先前由于龙王造成的骚动，使进度有些耽搁，但整体仍然算是顺利进行中。旅馆建筑已经盖得差不多，再来只剩下内部装潢，以及通往露天温泉的走廊。

    「总算要开始了。」

    哈娜从一开始，便参与我构思的温泉旅馆计划，所以此刻的感动也格外深刻。她镜片后方的双眼，甚至微微闪着泪光。

    仔细想想，这一路上，我尽是受到哈娜的帮助。不论是古文书、汤人，乃至于温泉，一切都是她教给我的.，也因为她懂得如何调配温泉，我们才能用「可以实现任何愿望」作为号召，吸引观光客。

    要是哈娜没有来到汤国，我不可能想到兴建温泉旅馆。

    哈娜是我的恩人。正因为遇见了她，我才能够——

    「请问，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没什么没什么。」

    我看着哈娜的侧脸，一不小心太入神。哈娜疑惑地转过来，我连忙搔搔鼻子，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这时，我又侧眼瞄过去，对她问道：

    「……哈娜，你会一直留在这个国家吧？」

    「会，这是当然的。」

    她想也不想，便带着花一般的笑容回答。

    「再也没有其他地方，比这里更适合研究温泉了！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的确……」

    唉，好吧。只要哈娜留在这里，温泉旅馆便能永保安泰。我放心下来，跟哈娜肩并着肩，走下山路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的我，打从心底相信，未来我们也能一直这样走下去。

    直到后来，我才明白，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。

    「唔，番头！你来得正好！」

    我跟哈娜一走进温泉旅馆，穿着女仆服的米莎莎立刻上前迎接。我正纳闷有什么事，便看到另一名同样站在门口的年轻男性。

    我对他的第一印象，是不怎么靠得住的柔弱男子。

    他大约二十岁左右，身材纤瘦，留着一头金色卷发，虽然五官没有显著特色，但还算是美男子。眯眯眼跟上扬的嘴角，也营造出温和的气息。

    他的衣装没有花纹，乍看之下相当朴素，但如果仔细观察，会发现做工非常细致，而且干净清爽，搞不好比我这个贵族身上穿的还高级。不仅如此，从他挺直背脊，直视我的眼睛这点看来，我感觉得出他是很注重礼仪的人。

    「初次见面，请问您就是『番头』吗？」

    这名金发青年的说话声优雅沉稳，跟外表非常契合。我正要开口回答时，哈娜惊慌地叫出声。

    「巴、巴别大人！」

    我连忙转头，只见她捂着嘴巴，惊讶地睁大双眼。这是怎么回事，难道哈娜认识这个人？

    「您该不会，就是哈娜？」

    「是、是的！请问，巴别大人为什么会来这里……」

    哈娜再一步紧张地询问。从两人的对话听来，似乎是哈娜单方面认识这一个人。她的脸颊染成红色，带着憧憬的眼神凝视对方……

    这是怎么回事，为什么我的胸口涌上一股复杂的感情？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请问您是哪位？」

    我不带好气地开口，这名青年沉稳地低下头，恭敬地对年纪较小的我行礼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还没有自我介绍。我是巴别·巴尼亚，一个月前受命担任帝国军圣遗物研究所之所长一职。」

    「巴别大人成为所长？」哈娜的脸上满是惊讶。

    尽管我不清楚细节，但是这么年轻便攀上帝国军引以为傲的研究机构顶端，想必非常了不起。

    「失敬。」

    巴别所长轻轻按住我的肩膀往后推。他的动作不大，我却不知道为什么，感受到一股无法反抗的威严。

    「哈娜小姐，我拜读了你的温泉研究报告。」

    「是、是的！」

    巴别极其自然地与哈娜握手，哈娜似乎也不排斥他，兴奋得不自觉拉高音调。

    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，突然觉得心里冒出一把火。

    「这份报告内容非常有意思，请务必让我亲眼看看你提到的温泉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我非常乐意！」

    在所长的赞美下，手依然被握着的哈娜展露欣喜笑容。

    形象温和的巴别所长无视我苦涩的表情，继续告诉哈娜：

    「只要确定你的报告内容为真，即可立刻办理手续，让你回到圣遗物研究所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里，原本开开心心的哈娜，脸上也笼罩一层阴影。她往我这里看一眼，但随即被所长拉过去，挡住视线。

    「把你除名是我们的不对。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，所以请尽速收拾行李，跟我回去帝国吧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什么……紫萁？长在山上的野草啊。竟然得吃这种杂草，人类真是饥不择食。」

    尚未脱掉女仆服的米莎莎坐在桌前，对端上来的晚餐发出抱怨，以及「炒什么草啊」这种不知是不是谐音笑话的东西，但还是乖乖把紫萁放入嘴巴啃。

    「恶～～」

    啊，还给我吐出来，真不干净。

    今天的晚餐时间，我们聚集在旅馆大礼堂，试吃各式各样的菜肴，以期逐一重现古文书记载之「汤人传统料理」，兼寻找有潜力成为旅馆招牌的菜色。

    顺带一提，参加者有我、米莎莎、指宿三位。哈娜忙着招待巴别，所以没有出席。此时此刻，他们两人想必正窝在温泉研究所内。两个人啊……

    「有马殿下，您迟迟没有动筷子，是不是不合口味？」

    现在的指宿不仅穿着看了便觉得难受的军服，外面还多围上一件围裙。我发呆到一半，听见他不安地询问，赶紧拿起汤国特有的餐具「筷子」，夹起一把野菜。

    「不会不会，很好吃喔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那就太好了。」指宿这才松一口气。

    既然他围着一件围裙，当然代表整桌的菜肴都是他所料理。指宿虽然生长在正统的军人世家，想不到下厨这门活儿也难不倒他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优菲呢？好像中午过后便没看到她。」

    「优菲大人到旅馆之前，都跟我们一起行动，但是到了这里，便突然想起什么，迅速回去王宫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—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」

    优菲最喜欢的，莫过于我这个弟弟和可爱的女孩。这样的人竟然舍得不见我们便回王宫，肯定有什么不得了的事。

    「是不是在来的路上发现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这个老夫也不知道……」

    「哇喔喔喔喔喔喔喔！」

    这时，米莎莎毫无预警地放声大叫，吓得我跟指宿差点往后栽。

    什么？发生什么事情？

    「太、太、太美味了！这是什么东西？」

    米莎莎还不习惯使用筷子，直接抓起烤鱼的头跟尾巴，凑到我们的面前。这条鱼的身体已经消失，原来她是因为太美味，才忍不住叫出声来。

    「这个啊，是盐烤香鱼。」

    「盐烤香鱼！能够让一条鱼变得这么美味，看来人类的智慧不容小觑！」

    「不，你说得太夸张了。这不过是一条烤鱼。」

    「蠢货！你难道不明白这种颠覆抓到鱼直接吃的既定观念，异想天开的创造力有多伟大？即使再给我们龙几千几百年，也不可能想到要把鱼烤过再吃！」

    「或许你们龙都直接生吃，这在人类社会里，是非常普通的料理法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……只、只是普通的料理法！想不到人类对食物的探索，是如此地无穷无尽——」

    「米莎莎，如果要吃烤鱼，这里还有很多料理！」

    指宿听到自己的手艺被大大赞美，高兴地当起贤妻，把一大堆鱼料理往米莎莎的面前送。「哇喔——」米莎莎看到这么多美食，也兴奋地高声欢呼，口水都快滴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从头部开始大啖烤鱼，整张脸堆满喜悦，指宿也笑咪咪地在一旁观看……总觉得这两个人，其实满合得来的。

    「好多烤鱼-好多烤鱼-」米莎莎吃得满嘴油腻，指宿用纸巾帮她擦干净。这时——

    啪嗒、啪嗒——

    某个地方发出诡异的声响。

    我纳闷地转头环视礼堂，寻找声音的来向。结果，我在女仆服的裙子底下，看见一条龙的尾巴。那条尾巴兴奋地四处摆动，不时「啪嗒、啪嗒」地拍打地面，像极了小狗高兴时的模样。

    「米莎莎，那条尾巴」

    「嗯？这个气息，该不会是——」

    她猛然站起，转身冲出大礼堂。喂，你要去哪里！要是被谁看到那条尾巴，导致真实身分曝光，可是会引发大骚动的！

    我跟指宿连忙追上去，来到旅馆的正面大门。

    一名陌生青年出现在我们的面前。

    「欢迎光临啊！」

    米莎莎(有尾巴)高举双拳，精神饱满地招呼客人。原来她是察觉到门口有人，为了达成仲居的使命，才不惜丢下筷子冲出来接待。尽管招呼的方式有些问题，心意确实值得鼓励。只不过，请记得先把尾巴藏好。

    这位客人是个身材高挑而结实的美男子，从腰际佩挂长剑这点推断，应该是外地来的人。汤国向来以温泉与平静的生活为傲，这里几乎找不到随身佩剑的国民。

    「城里的人告诉我，这里是汤国最好的旅馆。」

    美男子开口说明来意，他的话音铿锵有力，如同从丹田发出。想不到最平凡的口耳相传广告方式真的奏效，为我们迎来投宿的客人。

    但是非常遗憾，旅馆尚未开张。

    「非常不好意思，本旅馆尚未正式营业。如果还有机会，欢迎您下次再来——」

    我把露出尾巴的米莎莎藏在背后，放下一国王子之尊，以低姿态向访客赔不是。尽管我明确表达目前不开放投宿，对方却没有离去的意思。

    「真的没办法让我留宿吗？」

    我见这位美男子不死心，开始怀疑他为何非要投宿这间旅馆。这时，他低喃「没办法了吗」，伸出食指示意我过去。

    「你有没有听过剑圣韦林格勒？」

    他在我的耳边低声询问，于是我也低声回答：

    「嗯，当然听过。」

    韦林格勒是全帝国最强的剑士，他拥有其他人无法企及的高超剑术，却从来不参加战争。他的敌人只有中饱私囊的权贵、企图推翻国家的地下组织，以及威胁人民的残暴幻兽、魔兽等等。他是仅为人民挺身而出，代表正义的天才剑士，是个活生生的传奇。

    另外再提一点，汤国的天才剑士优菲，在帝国皇帝举办的御前赛事对上韦林格勒，在大家的面前被彻底击败。就我所知，除了巨龙之外，他是唯一让优菲尝到败绩的人。

    「我就是剑圣韦林格勒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我还没会意过来，这名男子又用食指抵住嘴唇，对我眨一下眼睛，暗示「这件事要保密」。

    「我在旅途中听到传闻，这栋旅馆好像住着一只巨龙。」

    「这、这个……」

    我反射性地瞥一眼米莎莎，所幸这位天才剑士貌似没注意到我移动视线。他继续压低声音，坦白说出自己真正的来意。

    「我想要了解巨龙的生态，尤其是它们的弱点。如果你们有什么相关消息，请务必告诉我。」

    听到他的真正目的，我不由得寒毛直竖。

    他刚才说，自己是「在旅途中绕到这里」。所以，他的旅行目的，该不会是……

    「可以先让我问一个问题吗？您方才说『旅行途中』，请问是准备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事实上，我听说这一带有危害人民安全的恶龙出没，所以打算前往登别山，讨伐住在那里的龙王拉氡。」

    正义的剑圣为了讨伐龙王拉氡，向我要求提供相关消息。

    我再瞥一眼米莎莎，她的尾巴早已消失。

    「指宿，从今天开始，你便是这里的『板前』。」

    「请问，『板前』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让剑圣韦林格勒入住的隔天，跟军服外围着围裙的指宿来到烹饪室，商讨接下来的对策。

    「板前就是厨师。总而言之，你要用豪华的料理留住韦林格勒，绝对不可以让他继续去讨伐巨龙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是殿下的命令，老夫当然会遵从。但是……」

    指宿看向烹饪室门口，穿着女仆服的米莎莎不太高兴地噘起嘴巴。

    「让韦林格勒先生住进来，真的没有问题吗？要是米莎莎的真实身分曝光，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喔！」

    「但就算我们硬是把他赶走，一样解决不了问题。现在必须想办法，让他打消讨伐巨龙的念头。」

    「哼，区区的人类也想跟我挑战，胆子倒是挺大的。就让我好好教训他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米莎莎露出虎牙，「嘿、嘿、嘿」地笑起来。如果她是用龙的姿态说这句话，或许很有魄力没错，可惜现在的她只是穿着女仆服的少女，别人听了，顶多觉得「真可爱」。

    「别忘了你现在是人类的姿态，不要太乱来。」

    「哼。」

    她对这名要去讨伐巨龙的男人极度没有好感，

    「咧～～」地对我吐舌头，藉以表达不满。不得不说那个模样真的很可爱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殿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？」

    对于指宿的提问，我也回答不上话。坦白说，我还没有头绪，要如何让最强剑士打消讨伐巨龙的念头。

    「不妨去找哈娜商量看看？她说不定能调出什么有用的温泉。」

    「温泉……对喔，如果可以调出让他害怕巨龙、或无法忤逆巨龙的温泉，或许就能让他无法讨伐巨龙。」

    「喔？无法忤逆巨龙的温泉……听起来真有意思。」

    米莎莎听了，嘴角扬起邪恶的微笑。糟糕，我是不是提了什么很危险的主意？

    「反、反正，我先去找哈娜讨论看看。」

    除了剑圣这个人，我还有一堆跟山一样高的问题等着问哈娜，例如米莎莎一会儿出现、一会儿消失的尾巴，以及她是不是真的要跟巴别回圣遗物研究所。

    我再瞥一眼露出虎牙，「嘿、嘿、嘿」笑着的米莎莎，往温泉研究所直奔而去。

    我一到位于山脚的温泉研究所，便发现这里被整片的巨大蘑菇包围。

    「才一阵子没过来，这里就变成什么样子……」

    这片蘑菇肯定比我高出至少两倍，它们雄纠纠、气昂昂地挺立，撑开红底白圆圈的鲜艳大伞，跟森林中的大树混杂在一起，丝毫不会显得逊色。我稍微数了一下，这些妖怪蘑菇大大小小加起来，总共有十二朵。

    「这个八成也是温泉的效能。」

    我猜哈娜新开发出「让蘑菇巨大化的温泉」，接着在巴别的面前展示效能，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。

    不知巴别看到蘑菇一转眼变得比自己还高，会有什么样的想法。他会不会跟我一样，仅看一眼便相信是温泉的奇迹，或是像指宿那样，怀疑背后是否动了什么手脚？

    我穿过这片不太真实，有如幻想世界的蘑菇丛林，轻敲研究所的大门。

    「哈娜，不好意思，方便借用一些时间吗——」

    打开大门后，我才发现哈娜不在里面。

    狭隘的空间里，挤满实验用的器材、稍事睡眠用的床铺、一大叠又一大叠的古文书。其中站着一位金发男子，他正要把试管内的温泉注入烧瓶。

    「喔，旅馆的番头先生，你找哈娜小姐有什么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嗯，是的。」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，看见姿态柔软的巴别，我便不禁却步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对方的态度明明很友善，我却怎样就是对他没辙。

    「这里只有巴别先生一个人吗？哈娜去哪里了？」

    「她去山里的源泉，补充实验用的温泉水。」

    「山里？这样啊……」

    这下可伤脑筋。山中的源泉数量高达两百种以上，要是不知道哈娜去哪一个源泉，根本无从找起。与其像无头苍蝇到处乱找，在这里等她回来，才是比较聪明的做法。

    「不介意我在这里等她吧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不介意。其实，我也有一些事情，想跟您好好谈谈。」

    巴别请我找位子坐下后，将试管和烧瓶放到桌上，接着正面转向我，大大方方地翘起一只脚。

    ……这个男子真是不可思议。要是稍有闪失，这种坐姿便可能被解读为倨傲、没有礼貌；但是由他翘脚，不但翘得很有样子，甚至散发出优雅的气息。

    身为一国的王子，却在风度上先输对方一截。巴别面带笑容，直接切入主题。

    「可不可以请你把这里的温泉卖给我们？」

    对于突如其来的要求，我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。巴别不改沉稳，开始用坚定的语气说服我。

    「哈娜小姐已经向我展示过，用温泉将屋外的蘑菇巨大化。我亲眼见到原本只有拇指那么小的蘑菇，在转眼间长到那么高大。除了温泉带来的奇迹，我想不出其他解释。」

    他的字字句句说得强烈，没有一丝动摇。看来温泉的奇迹真的让他大受感动。

    「我还听说，连原本活不成的重度烧伤患者，也因为温泉的力量挽回性命。这里的温泉可以把食物变得巨大，还可以治疗濒死的伤患，毫无疑问是奇迹之泉……只要解开温泉力量之谜，对受到饥饿和疾病所苦的人而言，将是一大福音。亲眼见证温泉的奇迹后，我开始有了这般期望。然而——」

    他看向室内的实验器材。

    「容我坦白地说，这里的设备仪器完全不足以进行研究。真正的研究，需要更多的设备跟人才，所以，请将这里的温泉让给我。我国定能以更高的效率研究温泉，将温泉的力量实际运用到这个世界上。」

    巴别的意思，是要求我把此地的温泉，全数送至帝国作为样本，由以哈娜为首的优秀学者，利用圣遗物研究所的最先进设备研究。这才是最妥善的做法。

    与其让贫穷的汤国坐拥这些温泉，交给圣遗物研究所那样的大型机构，才能为整个世界带来贡献——巴别所言非常正确，我没有任何反骏的余地。然而——

    「非常抱歉，我们不能把温泉卖给贵国。这些温泉属于王宫的一部分，亦即国家所有，不可能卖给其他国家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由帝国承租这些温泉如何？」

    巴别似乎早已料到我会拒绝，下一秒马上提出替代方案。

    「帝国会支付租借费用，让贵国长期保有固定财源，而我国也能得到同等价值的成果。这对双方来说，都是好事一桩。」

    他开出的租借金额，直逼汤国政府一整年的预算。

    如果这份契约成立，汤国即可摆脱破产的危机，实现国民丰衣足食愿望的机会也将大大提升。

    只要把温泉租给帝国，让哈娜重回圣遗物研究所，汤国人民便能得到幸福的生活。

    「……请先让我确定一个问题。」

    「没问题，请问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照你的要求让出温泉，这里的温泉旅馆要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届时要请贵国关闭旅馆；其他还有什么地方也用到温泉的话，也麻烦一并关闭。我们不希望那么宝贵的温泉，有任何一滴被浪费掉。」

    所以说，为人民带来丰裕生活的条件，是让温泉从这个国家消失。

    「请再让我问一个问题。」

    我正眼直视这位可能成为汤国救世主的青年。

    「你有没有泡过温泉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。帝国人没有天天泡热水的习惯。我们国家的洗澡，是直接用水冲洗身体的『过水』。」

    巴别大概是生性直率，毫不掩饰对不同文化的不解。他带着特有的沉稳，直接跟我说实话。

    「而且，泡在前面不知有谁泡过的水里，不觉得不太舒服吗？不过，喜欢泡在里面的人是怎么想，我也不清楚就是。」

    ——这个时候的我，只能勉强回答「让我稍微考虑一下」。

    跟巴别面对面说话，让人快要喘不过气。我迅速离开那间小屋。

    我涌起一股想赶快见到哈娜的冲动，所以还是决定进入山里。然而，光凭着直觉到处乱闯，也不太可能遇到她。不知不觉间，太阳已经落下，轮到皎洁的明月高挂天空。

    照这个样子看来，找到哈娜的机会恐怕相当渺茫。

    就在我决定打道回府时，山路旁的草丛不自然地晃了几下，发出沙沙声响。

    「……是谁？」

    我低声询问，但草丛里一片静寂，没有任何反应。

    会是哈娜吗？不可能，她才不会像这样偷偷摸摸。既然如此，这么晚了，还会有谁在山里闲晃？

    啊！该不会是野兽在等待时机，扑过来把我当晚餐吃掉？万一真是如此……不妙，这里非常危险。最好小心地跟野兽拉开距离，避免刺激到它。结果，草丛中的野兽也察觉到我小步小步地后退——

    沙沙沙沙沙！

    野兽突然冲过来了！我三两下便会被扑倒——

    「有马！我好想见你喔！嗯嗯嗯～～」

    饥饿的野兽——更正，是我的姐姐优菲猛力抱上来，用弹性十足的脸颊磨蹭我的脸。笨蛋，快点放开！不要露出陶醉的表情！

    「用不着害羞，这里不会有人看到。来吧，尽情地向我撒娇吧！」

    「我才没有害羞！快点放开你的手！」

    我好不容易挣脱优菲的怀抱，对她质问：

    「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我有点事情要跟哈娜谈，才进入山里找她，然后在途中发现你，便忍不住扑上来了。」

    有事情要找哈娜的话，不是可以直接在研究所等她……不过，再怎么说，优菲也是一个女生，不论巴别再怎么沉稳温和，跟一名陌生男子共处在狭小的山间小屋，难免会觉得尴尬。

    「你也是来找她的吧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虽然没有找到。」

    「你找她是有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也有些事情要跟她讨论。」

    「讨论？」

    优菲听到这里，双眼像发现猎物的老鹰，闪过锐利的光芒。

    「有什么困扰的话，说给姐姐听吧！唉～呀，用不着担心，只要是为了可爱的弟弟，即使赴汤蹈火，我也在所不辞！来吧，无须客气，快点投入姐姐的怀抱！」

    「我就是知道你会这么说，才没有找你。」

    我不理会张开双手，露出阳光笑容的优菲，迳自从她的身旁通过。天色已经这么暗，还是放弃继续寻找哈娜，赶快下山比较好。

    「好冷淡喔，姐姐会寂寞的～」

    优菲用撒娇的语气说着，跟在我身后一起下山。我当然没有忘记保持安全距离，以免又被她扑上来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你到底在烦恼什么？」

    这时，优菲认真地问道。每当她换上认真的表情，便产生非常可靠的感觉。平常尽是干一些坏事的人，只要偶尔做一点好事，即会立刻变成超级大好人……这应该只是我的错觉。对，没错。

    「现在问题接二连三地冒出来，我想问问看哈娜的想法。」

    「哪些问题？说给我听听。」

    姐姐的恋弟情结那么严重，又喜欢操心，不得已之下，我只好说给她听。

    问题一：必须让剑圣韦林格勒打消讨伐巨龙的念头。

    问题二：米莎莎的尾巴一下子出现，一下子消失。

    问题三：得到圣遗物研究所认可的哈娜，可能真的会回去帝国。

    问题四：圣遗物研究所的所长要求我们把温泉让给他们。

    「韦林格勒来到汤国？」优菲听完，难得露出严肃的神情，如此低语。

    「先撇开前三个问题，日后不能再泡温泉的话，的确非常不妙。要是露天澡池被迫关闭，我便再也不能趁你洗澡时闯进去，发生一些脸红心跳的事件。这岂不是等于剥夺我九成活着的意义？」

    「你难道没有其他活着的意义？」

    「而且，要是所有的公共澡堂跟着被关闭，我也不能继续合法欣赏可爱女生的裸体。那是教我如何受得了！」

    「我真是大笨蛋，竟然想找你谈这些问题。」

    优菲见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，郑重地回应：

    「忠于自己有什么不对？我的信念即为不惜牺牲其他一切，也要守护最重要的事物。」

    「最重要的事物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在你的心中，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？如果明白这一点，答案自然会呼之欲出。」

    「我最重要的事物？」

    我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？温泉、金钱、伙伴，或者是……

    我迟迟得不到答案，优菲看了，倏地泛起微笑。

    「这有什么好犹豫的？你最重要的东西早已非常明显。毕竟，你是汤国未来的国王——」

    「……对喔，没有错。」

    现在的我应该最优先考虑什么，答案当然只有那么一个。除此之外，我再也想不到，也不可以想到其他更重要的事物。

    「对我来说，最重要的当然是国家。我是汤国的下一任国王，自然要负起保卫国家、让人民幸福的责任。」

    「你的决定将大大影响国家的未来。尽管这份工作伴随的责任很沉重，但也因为如此，才有做的价值……这是身为女生的我，做不到的事情。」

    优菲此刻的微笑，像是羡慕，又有些落寞。

    按照汤国的传统，王位一向由男性继承，所以我才从来没有思考过……不知道优菲对王位由弟弟继承这点，是怎么想的？

    优菲是汤国首屈一指的剑士，不论是能力或受欢迎的程度，都远远在我之上。然而，她却单纯因为是一名女性，不得不把国王宝座让给我这个无能的弟弟。身为一个在各方面都很杰出的姐姐，心情想必非常复杂。

    「优菲，你有没有想过当上国王？」

    我才问出口，立刻感到后悔。现在问这种问题，难道有什么用？

    不过，优菲还是回答我的问题，脸上没有任何不满。

    「有一段时期，的确这么想过。但是，经过一年的武术修行，见识到外面的世界后，我便理解……我是一个女生，没有办法成为国王。」

    我开始好奇，她在外面的世界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。

    「我现在的愿望，是成为你的支柱，身心跟你合而为一，两个人一起走下去。」

    既然她表明自己对王位没有眷恋，我更得成为一个好国王才行。即使当不了贤明的君王，至少也不能让优菲后悔把王位托付给我——听了优菲的真心话，我暗自这么发誓。

    因此，为了带给汤国更好的未来，现在我应该做的是——

    「好，有马！快点跟我的身心合而为一吧！主要当然是肉体上的意思，我快等不及了！」

    「前面说得那么好听，都糟蹋掉了啦！」

    优菲依然是以往的优菲，我也稍微放下心来。

    对了，优菲为什么要找哈娜？

    我回温泉旅馆后，才想到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她说有事情要跟哈娜谈，会是什么事情……算了，先不想这个，反正优菲找她，不太可能是要紧的事。我自己做出结论，穿过旅馆大门，便看见气到脸红脖子粗的指宿。

    「指宿？你怎么那么着急？」

    「有、有马殿下！请问您有没有看见米莎莎！」

    「没有，她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老夫正在准备韦林格勒先生的餐点，却被米莎莎吃光里面的烤鱼，只留下一堆野菜……身为一名板前，老夫绝对不容许送上这样的料理！简直太失礼了！」

    指宿已经以自己的新职务为荣。不论什么样的命令，总是全力以赴的态度，的确值得大力赞扬。

    「老夫要逮住她，要求她负责把缺少的鱼类跟肉类补回来——」

    这幅景象有如看到孩子恶作剧，大发雷霆的父亲。他们明明水火不容，我却觉得感情似乎越吵越好。这究竟是为什么？

    总之，我告诉指宿没看到米莎莎，他便怒气冲冲地继续去馆内各处找人。我瞥了他最后一眼，随即往澡池的方向走去。在露天澡池泡澡，洗去一身的疲惫，是再舒服不过的享受。

    我在更衣处脱掉脏衣服，踏进蒸气袅袅的大澡池，才发现里面已经有人。

    「咦，米莎莎？你在这里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看不出来吗？我正在泡温泉。温泉真是好东西。光是能够到这里享受，便不枉我辛苦变成人类。」

    「指宿一直在找你喔。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没关系。那个人啊，年纪没有我大，却一直吵啊吵的，害我耳根子不得清静。」

    米莎莎把毛巾覆在头上，脸颊泡得通红，乐在其中地说着

    「啊～～舒服，真舒服！」嗯，果然是上了年纪的人。

    「你呆站在那里做什么？赶快进来啊。」

    她盘起双腿，要我也下来一起泡，完全不会觉得不好意思。米莎莎虽然是女的，不过在小孩子的外表，和大大方方的仪态下，我几乎意识不到她跟我是异性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么，我进来了。」

    对方是米莎莎的话，我便不需要客气。就这样，我跟一只体型是小孩子、脑袋是老年人的巨龙共处在同一澡池……不经意间，我想起正在其他国家留学的妹妹。过去我常跟妹妹一起泡澡，现在免不了把幼儿体型的米莎莎，跟她的身影重叠起来。

    这时，米莎莎突然想到什么，大喊一声：「对了！」

    「难得的机会，你来帮我擦背吧。」

    「啊？」

    我还反应不过来，一丝不挂的米莎莎便从澡池站起，啪嗒啪嗒地跑到我面前，转身坐到地上。

    「赶快帮我擦背啊。还是说，你看到我曼妙的身材，魂都不知飞到哪去？呵、呵、呵！」

    她为什么笑得那么高兴？

    我别无他法，只好拿来一条毛巾，在肥皂上搓出泡沬，开始擦洗米莎莎小巧的背后。她大概是觉得痒，一直笑得很开心，过不了多久，背上便都是泡沫。

    我把她全身擦得都是泡沫后，兴致一来，又顺便帮她洗头。

    这么一想，过去也常常像这样帮妹妹洗头呢——我一边搓揉米莎莎的头，一边沉浸在过去的回忆。今天似乎是米莎莎有生以来第一次洗头，她一直兴奋地叫着「哇喔——」「啊！」「眼睛好痛！」

    「呵、呵、呵，洗头真是舒服！」

    「很高兴客人您满意。请问是否还有哪里痒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稍微往上……对，那里那里……啊～～舒服舒服！你的技术真不错，值得嘉许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我的荣幸。」

    啪唰——我往米莎莎的头上泼水，冲掉泡沫。洗好后，换她帮我擦背。我们把身体洗得干干净净，再泡进澡池好生享受。

    「「啊～～舒服舒服～～」」

    我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感叹，一起把毛巾覆到头上。

    温泉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，只要泡在里面，即可使人心情平静。心情平静下来后，不论对谁都能保持友善态度。这想必也是温泉的魔力。

    米莎莎坐在我的双腿间，背对着我，两个人享受肌肤相亲的畅快。从旁人的眼中看来，我们一定很像感情融洽的兄妹或父女。不过，实际上，米莎莎的年龄比我大上不知多少倍。

    「喔，对了。你不在的时候，道后来过这里。」

    「父王来过这里？」

    米莎莎想起这件事，悠哉悠哉地提起，声音颇为快活。

    「他说啊，谣言好像在城里传开了。据说农民打算凑一笔钱，雇一个厉害的剑士来讨伐巨龙。看样子，我在这里很不得人缘呢～～」

    接着，她愉快地「咯咯咯」笑好几声。等一下等一下，你那样开自己玩笑也太过头，我实在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城里的人到现在仍然害怕龙王拉氡，认为它是袭击城镇的凶暴巨龙。因此，他们渴望尽早除掉那只恶龙，放下心中大石头的想法，我并不是不能理解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直接公开你的真实身分如何？只要大家知道你不是敌人，便不会再要求讨伐巨龙。」

    「我很了解你为人善良，但是很抱歉，我没办法跟你一样，那么信任人类。万一公布真实身分，成为大家猎杀的目标，我可是会受不了。」

    米莎莎的意思，是人类在强烈的恐惧之下，将失去判断能力，届时会出现什么样的举动，谁也无法预料。何况巨龙的存在本身，已经相当足够激发人类的恐惧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一直隐瞒下去也不是办法。你现在也会偶尔长出尾巴对吧。」

    「尾巴？」

    米莎莎歪头表示不解。看来她尚未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变化。我把先前看到裙子底下长出尾巴一事告诉米莎莎，她立刻「喔……」地开始沉吟。

    「我们龙的肉体很强韧，情绪激动时，会促使细胞活化，短暂提升抵抗力，造成温泉的效能减弱。」

    「情绪一激动，会减弱温泉的效能？」

    「举例来说，我因为烤鱼太好吃而激动起来，才不小心稍微变回龙的身体。」

    「那样不行！」

    这下麻烦了，之后得随时提醒自己，千万不能让她情绪激动。首要步骤就是把烤鱼从菜单内永远剔除。

    「唉……为什么问题一个接着一个，永远处理不完……」

    「怎么，你的脸色不太好喔。其他还有什么挂心的？」

    「其实……」

    只要泡进温泉，心情即可缓和下来。我的话匣子一开，一口气把巴别想要汤国温泉的事情通通说出来。米莎莎一边听，一边「嗯、嗯」地点头，模样相当可爱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虽然可以得到钜额金钱，代价却是从此再也不能泡温泉。那么，你决定怎么答覆了没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我打算，让出温泉。」

    试想看看，只要把温泉租出去，即可得到源源不绝的大笔金钱。与其把筹码压在这栋能不能赚钱都不晓得的旅馆上，这样做才是聪明的办法。

    「但是，让出温泉后，国民真的会快乐吗？」

    「大家的生活富裕了，当然会快乐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嗯。」

    米莎莎的那一声「嗯」似乎另有深意。她拿起头上的毛巾擦汗，对我说：

    「这是你的国家，照你喜欢的方式做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还有，你跟哈娜提过了没？」

    「还没，我一直找不到她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她直到刚才都待在旅馆，好像是在等你，最后因为你迟迟没有回来，她才放弃继续等待，回去自己的研究所。」

    原来我们擦身而过……我失望地垂下头。

    「……方便问一个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米莎莎盘着双腿，转过来看向我这里。不愧是巨龙，在温泉里泡上这么长的时间，脸颊还是完全没有红晕。

    「假设你真的要让出温泉，哈娜又要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怎么办，这个国家不再有温泉的话，她也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。」

    除了回去帝国继续研究温泉，我不认为她找得到其他出路。

    「那样一来，你可能再也见不到她。真的没有关系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不是我有没有关系的问题。哈娜本来就是帝国人，现在她的研究得到认可，即将凯旋归国，身为她的朋友，应该带着祝福，送她回去才对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偷偷转移话题。我问的是，之后再也见不到哈娜，你不会后悔吗？」

    「何必说得那么严重……又不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面。想见哈娜的话，随时都可以去找她。」

    「随时都见得到她？」

    米莎莎平常总是充满精神，唯独这句话的语气，多了一层阴沉。

    ——我忽然想起，她站在墓碑前，低垂着头的那一幕。

    「……或许吧。」

    她再度拿起头上的毛巾擦汗，对我重复一次「照你喜欢的方式做就好」，接下来不再开口。

    我泡完澡，来到被巨大蘑菇包围的山间小屋，看见哈娜坐在地上，一个劲地将温泉倒入皮革袋。

    「你在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晚上好。我正在装温泉。」

    我看向四周，发现地上还有玻璃瓶、葫芦等等，一大堆装满温泉的容器。

    「巴别大人想带一些温泉的样本回去，装在容器里的话，应该比较方便他携带。」

    「给他带回帝国的样本啊，我懂了。」

    我坐到她的身旁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巴别先生呢？」

    「他先回旅馆吃晚餐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我跟他也擦身而过吗……不过这样正好，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」

    我老早便想找一个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，好好跟哈娜谈谈。现在这样的情况，正是可遇不可求。我直视着哈娜，哈娜的脸颊涨得通红，镜片也因为温泉的热气而起雾。

    「只、只有两个人……正好……」

    她会错我的意思，紧张得内心怦怦乱跳。我看出她想成什么意思，也焦躁起来，硬是逼大脑变出一个话题，改变两人之间的气氛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优菲也说有事情想跟你谈，一直在找你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是的。刚才我跟她见过面了。原来优菲小姐也很辛苦呢。不过啊，看到她也有少女的一面，感觉有点高兴。」

    「少女的一面？」

    「咦，优菲小姐没有跟你提到他的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『他』？」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哈娜急忙转身面向墙壁，双手交握像是要祈祷。

    「优菲小姐……这件事该不会要对有马保密吧？对不起，对不起……」

    「『他』是指什么人？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！我什么都没说！请把刚才的话忘了！」

    「听你这样说，我反而更好奇。说嘛，优菲到底告诉你什么？偷偷说给我听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不行！我不可以说出口！」

    哈娜那么神秘兮兮，我当然更不可能就此作罢。既然哈娜坚持不漏口风，我便不客气地凑过去。哈娜眼镜上的雾气尚未散去，又看到我猛然靠近，吓得把脸别开。

    「太、太近了，请离开一点。」

    「只要你乖乖告诉我，我便答应离开。」

    她对男性缺乏免疫力，此刻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。观察她的反应颇为有趣，于是我又凑得更近……啊，她的头发好香。

    「我、我知道了！我说，我说！拜托你快点离开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经过整整三秒的犹豫，我才怀着不舍的心情，远离她的身体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优菲跟你说了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对她们的谈话内容充满好奇，哈娜发出「呜呜～～」的呜咽声，不情不愿地开口。

    「优菲小姐在帝国修行武术时，遇到一名向她求婚的男子。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你说求婚？」

    「优菲小姐没有明确拒绝，但也没有回覆对方，而选择直接逃避。在那之后，也没再见过对方。所以，她希望我提供协助，避免在这段期间遇到那个人。」

    「等、等一下！你的意思，该不会是……那名求婚者也来到这里，优菲又不想见到他，所以来拜托你帮忙？」

    关于那名求婚者的身分，不用想也知道是谁。连声名远播的剑士优菲都尊敬，让她无法断然说不的人只有一个，那就是——剑圣韦林格勒。

    「我完全不晓得她遇过那种事情，难怪现在她说什么都不肯靠近温泉旅馆。」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遇到男性向自己求婚，连答覆都不给便先逃之夭夭……优菲的确很不像这种有少女心的人。按照她的个性，应该要当场明确回答「好啊！」或「我拒绝！」才对。

    「说、说到这里可以了吧。要不要换个话题？」

    被迫说出别人的秘密，使哈娜饱受良心苛责。她强硬起来，打算转移话题。

    对喔，我来这里的目的，也不是听姐姐的秘密。于是我深呼吸一口气，下定决心后，正式进入主题。

    「巴别先生想要跟汤国租温泉。」

    我老实告诉哈娜，自己打算把汤国的土地租给帝国，换取大笔租金。哈娜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，当然感到惊讶，但她仍然闭紧嘴巴，静静听我说到最后。

    「如果，这里的温泉真的成为帝国所有……」

    我空着的手闲得发慌，索性拿起地上的一个皮革袋把玩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会离开这里吗？」

    我稍微抬起眼睛观察哈娜，但无法从起雾的镜片窥知她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你觉得我要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她把我的问题丢回来。

    这种问法真狡猾。我只有回答一途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认为，你应该回去圣遗物研究所。」

    研究温泉是她长年以来的梦想。如果能在最顶尖的研究机构达成这个梦想，对哈娜而言，无疑是最幸福的事。

    以研究员的角度来说，继续留在汤国，是绝对没有未来的。想研究出什么成果的话，便应该回去帝国。这是最妥善的做法，任何明眼人皆一看即知。因此，我没办法对她说出其他的答案。

    「……有道理。」

    在无法得知表情的情况下，哈娜略微点一下头。

    我用力握住手中的皮革袋，结果因为太大力，把里面的温泉挤出袋口，流到我的手上。

    「……不。」

    我的嘴巴突然不听使唤，擅自说出自己不愿意说的话。

    「其实，我不希望你离开，去到任何地方。」

    连我自己听到，都吃了一惊，不敢相信自己在说什么。可是，我的嘴巴并未就此停下。

    「其实，我也不想把温泉让出去。我很喜欢温泉，我想跟大家共同经营这间温泉旅馆！」

    「有马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里的温泉可以实现众人的愿望。不管是谁，只要泡进温泉，都能变得幸福。因此，我需要你的力量，希望你留在身边……哈娜，我真的需要你！」

    此刻的我仿佛着了魔，激动地抓住哈娜的肩膀，把内心的想法一口气倾诉出来。

    哈娜吓了一跳，带着泛红的脸颊直视着我。她的脸，好近。

    我认真地询问：

    「……这个袋子里装的，是什么温泉？」

    「是，是老实说出内心想法的温泉。」

    原来如此！难怪我觉得不对劲！

    我放开她的肩膀，全身松软，整个人瘫坐下去。「你还好吧？」哈娜赶忙上前关心，我无力地问道：

    「你啊，为什么要调配这种温泉？」

    「这是巴别大人调的。他真的很厉害，才短短一天，便成功调配出温泉。巴别大人从以前开始，便是相当出名的天才少年，全帝国有志钻研学问的人，都很崇拜他……」

    哈娜也崇拜巴别吗？这么说来，她第一次见到巴别时的反应，的确像是看到崇拜的人出现在眼前，紧张不已的小粉丝。原来，她对巴别抱持的，是崇拜之情……

    「所以你不是喜欢他对吧。这样我就放心了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这句话的意思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？没什么，只是有点嫉妒，担心你会不会被那个人抢走……啊，差点忘记，这个温泉会让我说出实话……」

    哈娜听了，脸红得像一颗熟透的番茄。我好想把头狠狠地往墙上撞几下……这个温泉的效能未免太危险。

    「哈娜，要怎么做才能让温泉失去效能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这是巴别大人调出来的，我也不是很清楚……」

    她也不知道如何变回原状。

    ……这下不妙，最好赶快离开此处。我可不敢想像，自己接下来还会脱口而出什么话——想是这么想，我却因为太过惊吓，身体仍处于瘫软状态，连站都站不直。

    「请问，你还好吧？站得起来吗？」

    她出于担心，把我的手搭上自己的肩膀，支撑我站起来。我凝视她的侧脸，说道——

    「你身上的味道真香。」

    啪！

    哈娜冷不防地松手，使我再度倒下，头部撞击地面。

    不行不行，再这样下去，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。

    我心急如焚，一旁的哈娜也陷入混乱，发出「呜……」的呻吟。我好不容易重新站起身体后，哈娜红着脸颊，怯生生地询问：

    「有、有马对我，是怎么想的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我反射性地思考这个问题的意涵，不由自主地开口——

    「我对你——」

    就在这个当下，有人「砰」的一声，用力踢开小屋的门。

    「有马在吗！」

    优菲神色慌张地闯入小屋。来得正好！

    「来得正好！」

    「啊？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，不要理我。倒是你有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大事不妙了！」

    「唔～～」哈娜怨恨地瞅着优菲，脸颊的红晕仍未退去。但优菲无暇顾及，指着屋外说道：

    「快点过来！城里的人聚集在旅馆前暴动！」

    我们跟哈娜回到温泉旅馆，看见二十几名男子挤在门口大声咆哮。忙着阻挡群众的指宿看到我，立刻大叫：

    「有马殿下！请尽快阻止这些人！」

    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他们不断吵着要见韦林格勒先生……」

    「咱们出钱雇那个男底，当然有权利找他见面！」

    这群貌似农民的青年操着农家口音，嚷嚷要见客。在旁跟着高呼「没错！没错！」的群众，大概也挹注不少资金，雇用剑豪打倒巨龙。

    大家看起来明明很贫穷，想不到还有那么多钱。

    「大家看起来明明很贫穷，想不到还有那么多钱。」

    「说啥贫穷！不准瞧不起咱们！」

    「咦！为什么他们知道我在想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你的嘴巴把心里想的事情都说了出来。」

    经过哈娜提醒，我赶紧捂住嘴巴。农民们感觉被瞧不起，怒火中烧，直冲着我而来。

    「咱们本来就没有几个钱，现在好不容易凑成一笔数目，雇来剑士大人。结果，你们为什么不让他去打倒巨龙，留在这里吃喝玩乐来着！」

    「吃喝玩乐？」

    这么说来，我确实要求指宿用豪华的料理留下剑圣，不让他出发去讨伐巨龙。农民不知是从哪里听来这个消息。

    对贫穷的农民来说，耗尽所有积蓄雇来一个剑士，却看他天天待在这里享受高级美食，内心肯定很不是滋味。简单说来，他们是因为嫉妒才生气啊……

    「简单说来，他们是因为嫉妒才生气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说啥！不准瞧不起咱们！」

    糟糕，我说得越多，汤国第一王子的威信越是下落。为了维护王室的尊严，还是紧紧闭上嘴巴为妙。

    「说点话是会怎样！一声不吭还算男人来着！」

    看来即使我紧闭嘴巴，威信照样继续下落。

    不行，就算我现在开口，事情也不可能转圜。不如先请其他人跟他们沟通看看。

    我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哈娜，无奈她个性怕生，没办法好好跟人说话，她一跟我对上视线，立刻激动地来回摇头。不得已之下，我只好转而寻求一旁的优菲。

    「我虽然擅长剑术，但是不擅长跟人吵架，所以才找能言善道的你来处理。」

    优菲也理所当然地把整个问题丢回我身上。

    这下不妙，现在的我一开口，只会对抗议的群众火上加油。有没有什么方法，可以不用开口，便让事件圆满解决……

    上天似乎听见我的愿望，派了一个新角色登场。

    「诸位，我就在这里。我没有逃避，也没有躲起来。」

    一名腰际佩挂长剑的美男子，在穿着女仆服的米莎莎引导下，来到大门口。米莎莎大概是听到外面的骚动，赶紧把韦林格勒请出来。以番头的立场而言，当然得尽量避免让客人站上火线，但骚动演变至此，也没有其他办法。

    「剑士大人！请你快出发去打倒恶龙！只要龙王一天活着，咱们便一天没法好好吃饭睡觉！」

    农民在大门口激动地陈情，剑士认真地聆听，米莎莎的太阳穴冒出青筋，眉毛不停颤抖。嗯，她生气了，她绝对生气了。

    「好好好——」韦林格勒先安抚群众，再用洪亮的声音宣誓：

    「本人跟诸位约定，一定会打倒龙王拉氡！本人留在这里的目的，是搜集龙王的相关消息。为了打倒可恨的巨龙，这些准备工作皆不可或缺。」

    不愧是拥有剑圣名号的男人，说话跟态度都有一种莫名的说服力。在「为了讨伐恶龙」的名义下，农民也不得不乖乖接受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打算什么时候上路来着？」

    「待资料搜集得够齐全，有十足的把握打倒巨龙，我便立刻出发。虽然对各位过意不去，不过这段期间，还请多多担待。」

    农民听了，开始你一言我一语。

    讨伐巨龙当然是越快越好，但如果准备不周全，而被巨龙打败，到头来也是一场空。他们聚在一起讨论要怎么办，韦林格勒神情严肃，在一旁等待结果。

    剑圣果然是剑圣，遇到骚动仍旧泰然自若，确实给人靠得住的感觉。正当我为他的风范感到佩服时，优菲拍拍我的肩膀。

    「我有一个问题。」

    她满脸纳闷地指着韦林格勒。

    「那个人是谁？」

    「啊？你在说什么？他当然就是剑圣韦林格勒。」

    「我才要问你在说什么。韦林格勒长得很高大，而且全身都是毛。我实际跟他交手过，绝对不会错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面前这位「自称」剑圣韦林格勒的美男子，怎么看都不是全身毛茸茸的巨汉。他突然一改毅然的态度，放低姿态对农民说：

    「我了解了。既然诸位那么说，我就为你们立刻出发。只不过，我要收取两倍的报酬，没有意见吧？」

    「两、两倍？这……」

    「计划提前的话，我承担的危险也会提升，这是很合理的报酬。恕我失礼，这个价格没有再让步的空间。」

    「可、可是，两倍实在有点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然，你们可以出到多少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一点五倍底话……」

    「好，成交，那么就一点五倍！请诸位立刻付清。收到报酬后，我便立刻出发。」

    韦林格勒上一秒才说没有让步的空间，下一秒马上砍价。我看着他们一来一往，不由得开始担心。

    ……这该不会是诈欺吧？

    「这该不会是诈欺吧？」

    一回神，我已经把话说出口。

    原本准备回家拿钱的农民听了，瞬间停下脚步，转头看向那名剑士。不过，「自称」剑圣韦林格勒的美男子不改从容，哼一声鼻子。

    「诸位，尽管放心。剑圣韦林格勒不会欺骗任何人。本人赌上剑圣之名，发誓一定达成与诸位的约定！」

    「反正你本来就不是韦林格勒。」

    回过神时，我又把心里想的事情说出口。啊～～不管啦，豁出去了！

    「你这个冒牌货已经被拆穿了，快点老实招来。」

    农民听到我这么说，视线更加集中在美男子的身上。美男子见无法继续装蒜，奔出大门，拔出长剑指向我。

    「我当然是剑圣韦林格勒本人。既然你说我是冒牌货，就来打倒我！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恭敬不如从命。」

    优菲大胆地说着，走到我面前。她的一只手同样握着不知哪里拿来的长剑。

    美男子见到这位威风凛凛的女剑士，仍然没有一丝动摇，从容地举起剑。

    「劝你最好放弃。一个女生怎么可能打倒我韦林——」

    铿！

    火光乍现，自称剑圣手中的长剑掉落地面。

    围观的群众无不倒抽一口气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剑的优菲，缓缓把剑收进鞘内。那名美男子愣在原地，半句话也说不出口。由于优菲挥剑的速度太快，他甚至不晓得自己已经被攻击。

    「你的剑掉了，捡起来。」

    优菲用下颚指向地上的剑。

    美男子这才回神，赶忙捡起自己的剑，重新摆好架势。

    「我看你是女生才一时疏忽，这次可不会再——」

    铿！

    优菲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，击落美男子手上的长剑。

    「你的剑又掉了，捡起来。」

    她一面挑衅，一面从容地把剑收回鞘中。美男子被她挑衅，却完全生气不起来，反而血色尽失，彻底丧失斗志。没办法，这两个人的实力落差太悬殊。

    尽管如此，优菲并不打算放过他。

    「捡起来。」

    在优菲带着魄力的盛怒下，美男子反射性地把剑捡起。

    咻！

    优菲再挥一剑，随着一股猛烈的风，男子手上的剑应声断成两截。

    以闪电之速拔出之长剑，在优菲的手上旋转几圈，最后剑尖落在美男子的鼻子前。

    「咿～～」

    他吓得慌忙逃进人群，拿着断掉的剑到处乱挥，要那些人让出路来。

    农民惊慌地大叫逃窜，指宿也混杂在其中。那名男子已经神智错乱，毫不留情地要袭击指宿。指宿迅速把手伸到腰际……这才发现身上没有任何武器。

    「糟糕！」

    他迫不得已，只能赤手空拳对付挥着断剑的男子。

    「指宿！危险！」

    我叫出声音时，其实已经来不及。那名男子的剑即将触到指宿之际，他的身体不知怎么地，突然高高飞上天空。

    在一阵哀号声中，他头下脚上地坠落地面。可怜的诈欺师经这么一撞，当场像是断了线的人偶，失去意识。我看向指宿那里，要了解发生什么事，结果发现米莎莎挡在他的前面。

    「这种程度也想打倒巨龙，不要笑死人。」

    从女仆裙下伸出的龙尾巴，「啪」的一声落到地面。看来她即是用又大又结实的尾巴，赏那名男子重重一击。

    在场所有人的视线，都集中在米莎莎的尾巴上。我赶紧小声告诉她：

    「米莎莎，尾巴！你的尾巴跑出来了！」

    「唔，我好像太激动，做了不该做的事。」

    她左右摆动小小的臀部，要把尾巴藏起来。我不得不承认，这个动作真的非常可爱。可是，一条巨大的火红色尾巴在泥土地上掘来掘去，想必是非常骇人的场景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米莎莎会那么激动，代表她对唠唠叨叨的指宿有好感。想到这里，我的嘴角忍不住略微上扬。不过，一看到农民的脸上满是惧怕，我又立刻把表情绷紧。

    那些男人个个脸色苍白，害怕得不停颤抖，勉强挤出声音：

    「是、是尾巴来着……」

    「她不是人类吧？」

    「难不成，是真正底，巨、巨龙……」

    不妙！要是再这样下去，米莎莎的身分会曝光！现在非得蒙混过去才行——没想到我嘴巴一开，立刻回答了他们的疑问——

    「没错！米莎莎就是龙王拉氡！」

    完蛋了！

    经过一夜的骚动，第二天天亮——

    我揉着惺忪的双眼，摇摇晃晃地走在旅馆走廊上。

    前一天的夜里，我又是逮捕冒牌剑圣，又是想办法堵住目击者的嘴巴，忙完整起骚动的善后，太阳都已经升起。我忍着呵欠，看向窗外，旭日从山中散发圣洁的光芒，啊——真是耀眼。

    「诈欺吗……原来经营旅馆，也会遇到这种状况。」

    这个世界上，并非所有的人都是好人——如此理所当然的道理，我到今天才深切体会。身为旅馆经营者，我必须对旅客抱持更高的警觉。

    我怀着强烈的羞愧和倦意，在一间客房前停下脚步。忙了一整晚没有睡觉，紧接着又是今天第一个行程，拜访巴别住的房间。

    「打扰了。」

    我敲门后，直接拉开拉门。巴别也做好出发准备，将袋子夹在腋下，正要走出房间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早上好。」

    巴别面带笑容对我点头，似乎对我临时造访不感惊讶。他爽朗的应对谈吐充满和善与沉稳，让我放松戒心。

    ——这个世界上，并非所有的人都是好人。

    既缺乏谈判手腕，又不擅长说谎的我，再次提高警觉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这么早前来打扰。其实，我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……请问，你正准备出门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我要先回一趟帝国，之后会再来拜访。关于温泉的契约，我们可以届时讨论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那么，你携带的东西又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看向夹在巴别腋下的袋子，他笑笑地打开让我看。袋子里面塞满装有温泉的玻璃瓶、葫芦、皮革袋等容器。

    「我想带一些温泉的样本回去。若要说服脑筋比较顽固的人，最好的方法便是实际展示给他们看。」

    他带温泉样本回去的目的，是实验给圣遗物研究所的高层看，说服他们答应进行研究。

    「不介意的话，请收下一罐。如果想知道谁的真心话，这个将对你有帮助。」

    他笑咪咪地递上一个玻璃瓶，里面八成就是昨天哈娜所说「老实说出内心想法」的温泉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收下了。」

    我接过玻璃瓶，当场打开盖子，将温泉淋到巴别的头上。他立刻变成如同字面所说，性感地滴出水的美男子。

    「请问这是在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巴别的双眼眯得更细了。即使被淋得一身湿，他依然维持平静的语调，不改友善的态度。他究竟真的是一个那么好的人，抑或是……

    「我想听听你的真心话。」

    前一晚的温泉效能尚未消退，现在的我仍旧无法说谎。因此，我不找任何藉口，坦白说出自己的目的。巴别露出既不像惊讶，又不像苦笑的半吊子表情，问道：

    「你打算问我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你想要这里温泉的真正理由。」

    先前他告诉我，想利用温泉的力量，拯救受疾病和饥饿所苦的人民。如果是抱持这种想法的人，我当然很乐意把温泉交给他。

    然而，在这个世界上，并非所有的人都是好人。

    我要知道他的真正想法，确认他果真是个大好人，或者有其他意图。

    「请告诉我，你想要拿温泉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让优菲成为我的妻子。」

    巴别眼睛眨也不眨地回答。下一秒，他也愣了一会儿，头上冒出问号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这个温泉真不简单。即使是没有要说出口的话，只要心里有那种念头，嘴巴便会自己动起来。」他从容地露出一笑。

    我听到他的真正目的，脑筋一下转不过来，陷入混乱。

    「你想娶优菲为妻，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我第一次见到她，是在帝国举办的御前赛事上。她跟剑圣韦林格勒打得不相上下，令我一见钟情。她战斗的英姿，就像女武神一般神圣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不想再听你的初恋经过。请你直接解释，为什么租下这里的温泉跟娶优菲为妻有关连。」

    巴别再度泛起笑意。那抹微笑不知是因为自己的心上人谈到一半，被打断而不满，或是因为不用再提害羞的私密话题，而松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我最大的目的，是让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的优菲，见识我的力量。我要让她明白，不论是再高强的剑术，终究敌不过金钱和权力。」

    他的语气颇为愉悦。

    「我支付大笔金钱，跟贵国租下温泉后，将对贵国的经济和资源，产生绝对的影响力。那样一来，我便能以温泉和钜额租金为要胁，在这里为所欲为。到时候，高傲又强势的公主为了讨好我，自然会主动屈服在曾经不屑一顾的男人面前。」

    被誉为帝国首屈一指的天才，原来是个天字第一号大白痴。竟然只为了出一口气，便想把整个国家收为自己所有。

    「这简直太乱来，你的做法太疯狂了。」

    「谢谢你坦率的感想。」

    巴别的盘算通通曝光，他脸上的笑容却没消退半分。那份从容究竟是怎么回事？为什么他有办法悠哉到那个地步？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这里的温泉实在很棒，远超出我的预期。有了这里的温泉，不论受到再严重的伤，都不需要担心。帝国军将成为真正的无敌军团，征服整片大陆也不再是梦想。」

    「你打算把温泉用在战争上？」

    「都什么时候了，你还在问这种问题。不要忘记，我可是帝国军圣遗物研究所的所长。听清楚，是『帝国军』喔。本研究所的目的，即为将古代人的科技应用在军事方面。」

    他一脸笑笑地说着，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。

    这时，我才深刻体认到，自己是个滥好人，竟然想把贵重的温泉租给这种家伙。

    「我不会把温泉让给你。」

    我盯着眯细眼睛的巴别，一字一字清楚说出自己毫无虚假的真心话。

    「温泉的用途是疗愈身体、让心灵平静。任何人泡在温泉里，心情都会变得和缓。温泉应该要让人们幸福，而不是作为战争用。温泉是和平的象征！」

    「不，温泉没有善恶之分。它会引导人们走向幸福或毁灭，取决于使用的人。」

    谈判破裂。

    只说得出真话的我们，有如在无形深渊的两端相望。

    「两个老实的人，恐怕是无法好好谈判。」

    事到如今，巴别依旧保持笑容。他带着袋子踏出脚步。

    「我了解你的想法了。我会改天再来拜访。」

    「不论你来几次，我都不会同意。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真的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他意味深长地低语，把手探进口袋，取出一支装有透明液体的试管塞给我。

    「现在这个状况，一定有很多不便吧。若不介意，可以使用这个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让心里想的事老实说出口的效能消失的温泉。」

    「名字真长。」

    尽管我们的对话没有什么紧张感，但两人只是把心里想的内容说出口，根本无法好好谈判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不妨称它为『中和剂』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赞成。不过，想不到你连中和剂都调出来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是当然的。没有解毒剂的毒药非常可怕，我不可能直接带在身上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温泉不是毒药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的看法出入不小呢。」

    巴别走过我的身旁，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。

    「这栋旅馆真不错，我很喜欢。近日我还会再造访。」

    直到最后一刻，他仍维持一贯的从容，悠然走向旅馆大门。

    可是，那种从容相当可疑。

    ……他明明有中和剂，被我淋到温泉时，却不拿出来用，而选择老实说出自己的企图。只要他用中和剂让温泉失效，真正的目的和企图便不会曝光——

    像他那种人，要骗过我这种滥好人，简直轻而易举。为什么他不这么做？

    ……难道他认为，没有继续欺骗我的必要？

    那样的话，又代表什么意思——此刻的我完全摸不着头绪。

    「原来巴别回去啦。」

    吃早餐时，我把这件事告诉优菲。优菲放下筷子，大大吁一口气。我很少看到她这么明显地露出放松表情。

    巴别离去后，我、哈娜、优菲、米莎莎到大礼堂吃早餐。出现在餐桌上的，是指宿参考古文书做的汤人传统料理。

    我喝著名叫「汤」的透明液体，同时观察优菲的表情，询问：

    「跟你求婚的人，就是巴别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？」

    优菲紧皱眉头思索，接着忽然想到什么，锐利地瞪向哈娜。哈娜迅速别开视线，端起碗喝汤，用热气让镜片笼罩上一片白雾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个男的，的确向我求过婚。」

    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优菲身上，她终于叹一口气，表示投降。

    「我没有结婚的打算，这不是很明显，一看就知道吗？那个男的却不死心，一直纠缠着我，看我不吭声便得寸进尺，最后甚至一天二十四小时骚扰个没完……」

    也就是说，巴别曾经夜袭过优菲？未免太不要命。

    优菲越回想越火大，把筷子握得劈啪作响。米莎莎在一旁听着，嘴里叼着烤鱼，轻描淡写地说：

    「既然那么讨厌他，何不把他宰了？」

    「米莎莎，等一下。那种做法有点超过——」

    「用不着你来说！我不知道有多少次，恨不得一刀把他劈了！」

    优菲愤怒到握着筷子的手开始发抖。原来她早已起过无数次那种念头……

    「不过，巴别大人在帝国里，相当受女性欢迎。他的长相英俊，头脑聪明，有钱又温柔，听到那样的人对自己甜言蜜语，我想不是什么坏事。」

    「他的外表的确不错，内在却恶劣到极点！他真的以为自己有钱有权，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手。我最看不惯他的这一点！」

    被一个打从心底厌恶的人求爱，难怪她变得那么不信任男人，结果转而喜欢上可爱的女孩。好像可以理解……不对，这只是她的兴趣。

    「我有一个问题。既然你那么讨厌他，为什么不直接拒绝？」

    「可以的话，我当然很想大声说讨厌他，要他滚得远远的。可是，惹到巴别的话，可能造成两国关系生变。我不可以因为个人因素，为自己的国家带来麻烦，所以只能忍耐。」

    「两国关系生变？我是知道巴别在帝国很有名，但那会不会太夸张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一点也不夸张。他的影响力就是那么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他究竟是什么人？」

    我询问哈娜，她开始回想。

    「这一点，我也不是很清楚。巴别大人的背景非常神秘，说不定根本没多少人了解真正的他。」

    「但他不是很有钱，又握有权势？再说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，怎么可能当上帝国军研究所的所长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点我也不清楚，只知道巴别大人从以前开始，便享有特别待遇。」

    我完全想不通，既然家里有钱又有权力，为什么要隐藏身分？那位天才到底是何方神圣？

    「优菲，你知道他的真正身分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知道。」

    优菲扔掉弯曲的筷子，重重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我以剑士的名誉发誓过，绝对不会说出来。所以就算是你要求，唯独这一点我不可以透漏。」

    尽管姐姐平时总是吊儿郎当，她也有重情义、意志坚强的一面，答应别人的事情，到死都会遵守。要让这样的人说出秘密，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……

    「优菲，如果你愿意告诉我，洗澡时就帮你擦背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！」

    优菲听到这个提议，抱头陷入挣扎。咦，奇怪，我只是开开玩笑……

    「唔唔唔……不行，不可以。我不会屈服于诱惑。唯独这一点，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……不过，我倒是可以给你们一点提示。」

    怎么办，结果优菲还是屈服于诱惑了。她都已经这么说，我哪里好意思再说只是开玩笑……

    我姑且先把要不要实现承诺搁在一旁，听优菲给的提示。

    「提示就在……我跟巴别第一次见面的地方，亦即帝国的御前赛事。」

    巴别本人也提过这件事。他看见优菲跟剑圣韦林格勒对战的英姿，对她一见钟情。

    「巴别并非以剑士的身分，出席那场赛事。」

    这点可以想像。不管我怎么看，都不觉得他的剑术有多高明。可是，这又代表什么？哈娜听到这里，惊愕地全身僵直，手一松开，让筷子掉到桌上。

    「你不吃的话，就给我吃吧！」米莎莎迅速把筷子伸向她面前的烤鱼。麻烦你看一下场合好不好？

    「哈娜，你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我想起来了……御前赛事是由皇帝举办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对啊。大家在皇帝的面前比赛，所以才叫『御前』。」

    ……这么说来，帝国的皇帝也看到优菲跟韦林格勒的比赛？

    我顿时产生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
    「在帝国内，流传着一个颇为真实的谣言——」

    哈娜同样面色苍白。

    「——听说目前的帝国皇帝，在即位前经常隐姓埋名，到世界各地旅行，而有『放浪皇子』的名号。所以，大家都在谣传，现今皇宫内的皇帝只是替身，真正的皇帝，仍然隐姓埋名，在外面四处游历……」

    我跟哈娜面面相觑，优菲也默不作声，既不肯定也不否定。

    现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。唯有米莎莎衔着鱼尾巴，发出「呵、呵、呵」的笑声。

    「有意思。谣言属实的话，一旦跟那个男的为敌——」

    她把鱼尾巴吞进肚里，泛起挑衅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——便代表跟全大陆最强的帝国为敌。」

    一个月后——

    我终于明白，为什么当时巴别会那么干脆地罢休。

    跟浪费时间与金钱，一步步染指汤国比起来，另外还有一个方法，可以更有效率地接收温泉和优菲。

    这天，帝国皇帝派遣的使者，前来谒见汤国国王。

    他带来的，是一份宣战布告。

    整整三百年都没打过仗的汤国，怎么可能击退全大陆最强的帝国军？

第一卷 第四话 第一次温泉大战

    帝国的宣战布告内容大致如下：

    「温泉乃危险资源，有成为大规模破坏武器之虞。为了维护大陆的和平与安全，汤国理应将温泉交由公正的第三方机构管理。惟汤国代表悍然拒绝帝国之提议，故帝国只得行使武力，将温泉纳入妥善管理之下。」

    任谁都看得出来，帝国只是随便编一个藉口。

    虽然很明显是找碴，但巴别确实说过

    「温泉可能被运用在战争上」，「汤国代表悍然拒绝帝国之提议」这点，亦是不争的事实。若把这几件事实叠加起来，指责汤国「意图独占『温泉』此大规模破坏武器」，我们也没有办法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……我原本是为了让国库更充裕，才想利用温泉提高国家的价值。

    然而，我忽略了一件浅而易见的事实：汤国之所以能长保和平，即在于「没有价值」。正因为没有价值，大家才连瞧都不瞧一眼。一旦汤国的价值被挖掘出来，当然会开始有人虎视眈眈。

    这是汤国建国三百年来，首次面临存亡危机。

    招致这个危机的，正是我的思虑不周。

    「只有投降了呗。」

    在决定汤国命运的重要会议间，道后三世陛下首先开口。

    「汤国打不赢帝国底，只好放弃啰。哎呀～真是败给他们。」

    他坐在长方形会议桌的上座，爽朗地笑道。

    一直以来，汤国都跟战争沾不上边，所以根本没有军议室这种东西。众人只好紧急在王宫内布置临时军议室，召集代表政府、军方的所有高层出席……说是这么说，出席人员加上我，也仅有六个人。

    另外五个人包括国王陛下、担任宰相的老妇三国、汤国军司令官指宿、公主兼亲卫队长优菲、边境警卫队队长，呃……叫什么名字一时想不起来，反正是个神情严肃的中年男子。我则是坐在最末座。

    顺带一提，若要形容如同汤国首脑的老妇三国，大概就是坐在沙发椅打毛衣，大腿上卧着一只猫的慈祥老太太。即使今天召开紧急会议，她也是「哎呀哎呀～」地最后一个进来，目前正在阳光和煦的窗边座位打盹。这幅景象真是平和。

    这时，指宿猛然往会议桌一拍，如同要打断宰相大人的好梦。

    「万万不可投降！老夫坚持抗战到底！如果要被帝国占领这个国家，老夫宁可抱持玉碎的觉悟奋战！」

    「不行底不行底～」

    「老夫是指汤国应该抱持这样的决心应战！」

    指宿满腔热血地从座位站起，围裙上的荷叶边跟着摇来摇去。他主张正面迎战的意志非常高昂，真是伟大。

    「……指宿，你为哈围着围裙？」

    「是！因为臣准备晚膳到一半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对了，今天底晚餐有什么来着？」

    「是！臣在后山发现很美味的蘑菇，打算跟鱼一起烘。」

    「听起来真不错。」

    指宿已经成为一名了不起的板前，陛下也相当佩服。

    稳健派的国王跟主战派的指宿争论到一半，始终保持沉默的边境警卫队队长，一脸痛苦地插话：

    「陛下！将军！可不可以拜托两位好好开会？」

    「咱们不是开得很认真么？」

    「哪里认真了！」

    「队长说得没错，陛下的紧张感还不够。」

    「指宿将军，您也一样！」

    「那么激动小心血压上升。冷静，冷静，好呗？」

    「现在是要如何冷静下来！帝国军早已越过国境，往王城这里步步进逼！请赶快做出结论，到底要不要应战！」

    队长的个性非常拘谨，真是难为他了。他长期守在国境附近的要塞——其实只是一间山中小屋——想必很不适应王宫内悠悠哉哉的气氛。好想告诉他：要是对这里的大小事斤斤计较，身体一定会吃不消。

    然而，队长的担心也不无道理。帝国军进攻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，我们收到宣战布告的隔日，他们庞大的部队便进入汤国国境。边境警卫队几乎没有战力可言，束手无策之下，队长只好亲自飞马急奔进宫，请求陛下下达指示。结果，他一回到王宫，却看见众人显得一派悠闲，也难怪会忍不住出声喝斥。

    为了焦急的队长，也为了尽快得出结论，我开口发表意见。

    「我也不赞成不战而降。帝国是出了名的高压统治，而且听说还会对占据地课重税。放任他们蹂躏汤国的话，人民只会更加不幸。」

    「至少比让人们在战争中丢掉性命好呗。」

    国王朗声说道。

    「死掉底话，便什么都没有。但如果是高压统治，日子虽然难熬，总还是活得下去。」

    父王最大的乐趣是与人民交流，因此，他最优先考量人民的安全。

    这次的敌人是全大陆最强的帝国军。跟他们开战，无疑只会让汤国人民平白送命。国王的想法非常合情合理。

    「即使如此，无条件投降也太窝囊。我们应该在开战前，保留交涉的余地。如果处理得宜，说不定可以让对方收手。」

    「有马殿下，您想得太简单了！帝国那些家伙根本瞧不起汤国，以为占领这里是轻而易举的事！若想在交涉中取得优势，便得先跟帝国一战，让他们明白汤国不好惹——」

    「你要跟帝国一战，真的有胜算吗？」

    优菲首次开口，冷冷地打断指宿。

    「即使全力应战，我看一样只会惨败。」

    「不会的！我们有地形上的优势！躲在险峻的山岳地带，对他们发动突袭，便有很大的胜算！」

    没想到指宿还认真拟出作战计划，我不由得感到讶异。原本以为他只是一头热，激动地高喊要奋战到底，看来那「将军」的头衔不是挂假的。最近看到指宿时，他老是围着围裙，我才把这一点忘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然而，优菲听了，仍然默默摇头。

    「半吊子的攻击只会拖长战事……而且，我有更好的方法。」

    她带着罕见的低沉语调，继续说道：

    「由我直接去向帝国皇帝交涉。」

    她如此下定决心，话中充满悲壮。我顿时了解她要做什么。

    优菲打算牺牲自己，成全巴别的愿望，当他的玩物，藉以避免战争，换取汤国的安全……

    「这我绝对不接受！」

    回过神时，我已经起身大叫出来。优菲被我这么一吼，震惊地双眼睁到大得不能再大。我不予理会，听任自己的情绪，激动地否决她的提议。

    「我绝不把优菲交给任何人！也不会让任何一个汤国人民受到伤害！我会击退帝国军给你们看！这样总没有意见了吧！」

    所有人听到我如此夸口，全部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优菲愣愣地盯着我，指宿感动得发出颤抖，想不起名字的队长一脸惊愕，宰相三国依然在和煦的阳光下打盹。

    最后，父王开口：

    「你打算怎么击退帝国军来着？」

    我维持站姿，凝视他的双眼。

    「我们有温泉与巨龙。」

    「我拒绝。为什么我非得为人类工作不可？」

    我用沾满泡沫的毛巾，擦洗米莎莎剔透的肌肤。米莎莎听了我的要求，一口回绝，完全不留商量的余地。

    这里是大家熟悉的露天澡池。我一边为米莎莎洗头发，一边学猫咪撒娇的声音，向她恳求。

    「不要那样说嘛，求求你啦～现在我只能靠你了。」

    「哼，对我撒娇也没用。你们人类要战争自己去战争，不要把龙牵扯进去。」

    「拜托拜托嘛～你这里是不是很痒？帮你搔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喔，喔喔喔！就是那里！啊～舒服舒服～你果然是专业的洗头发天才！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好不好啦？」

    「喔喔，舒服～～不行。」

    这只龙真是顽固，舒舒服服地让我按摩，但怎样都不肯点头。

    糟糕，我本来想请哈娜制作中和剂，让米莎莎变回龙王拉氡，把帝国军杀得片甲不留，没想到计划才第一步便遇上困难。

    「你好像有所误解。我先说清楚，我只是单纯自己喜欢，才在这里当仲居，可没有跟你们成为什么伙伴。何况我们堂堂巨龙，哪有受人类指使的道理？」

    「我没有要指使你，不过是想请你帮忙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拒绝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那样说嘛～愿意帮忙的话，任何事我都听你的。」

    「任何事？」

    她转过满是泡沬的头，亮出犬齿贼笑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我一直想吃吃看人类的肉。刚好最近你好像越来越可口，如果你愿意让我吃掉，我是可以考虑看看。」

    「把我，吃掉……」

    我想像米莎莎变回巨龙，用锐利的牙齿把我的身体和骨骼咬碎，内脏在她的口中四分五裂，手脚被拗折得不成原样，整个人变成一片血肉模糊……想到这里，我便不禁寒毛耸立。可是，如果我一个人的性命，可以换得整个国家的安全，倒也是个不错的交易。

    只要我做好舍身的觉悟，即可拯救汤国。只要我做好觉悟——

    「……开玩笑的，不要当真。笨蛋。」

    米莎莎倏地收起得意的笑容，不悦地鼓起脸颊。

    「跟你说什么都当真，一点幽默感都没有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抱歉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道歉！蠢货！」

    她露出犬齿对我大吼。奇怪，明明是她开玩笑嘲弄我的……这只龙真是任性。

    正当我对她的行为感到无奈，背后突然出现一双白皙的手，静悄悄地抚上我的胸部，将我抱住。接下来，两团柔软的东西贴到我的背上——

    「放心吧，有马。用不着对那个小孩子低声下气，我会好好保护你。」

    「优菲！」

    优菲赤裸身体从后面抱上来，光滑的肌肤紧贴着我的身体。所以说，背后两颗触感像水球的东西，就是……

    「你在做什么啦！还有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，我怎么完全没察觉？」

    「呵，练到像我这样境界的剑士，让存在感消失根本不是什么难事。这是为了应付讨厌跟姐姐一起洗澡的弟弟，发展出的特殊技能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没用的技能！」

    我双手双脚用力挣扎，但是，有严重恋弟情结的姐姐不但不松开，还对我上下其手，丰满的胸部也贴得更紧密。即使是她的弟弟，我的理智也快要逼近极限。

    「何必那么害羞。我们姐弟能够共处的时光已剩无几，用不着客气，趁现在尽情向姐姐撒娇吧！」

    「不要说得好像在诀别！就算帝国攻打进来，我也绝对不会放你孤军奋战！」

    「有马……你真的这么为我着想？那好，我也坦白告诉你，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！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我知道，快点放手！」

    「你们两个真吵……还有有马，你的手怎么停下来了？还不快帮我洗头。」

    米莎莎把我的手拉过去。她毕竟是由巨龙变成，力气大得非常惊人，我根本无法抵抗，整个人就这样贴到她的身上。

    前面是全身沾满泡沫的米莎莎，后面是一丝不挂，不断用胸部在背上揉来揉去的优菲。在两人光滑的肌肤摩擦下，我完全变成夹心饼干。不妙，这下真的很不妙，我的脸颊红得像煮熟的章鱼，拚命祈求她们快点放手。

    我挣扎到一半，听见更衣处又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「优菲小姐？请问您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那个人是同样脱光衣服，准备进来洗澡的哈娜。

    在前有小女孩、后有大美女的情况下，我瞬间全身僵直，在心里呐喊：「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！」哈娜没有戴眼镜，看不清楚周围，伸手在一片白雾中摸索。

    「优菲小姐……奇怪，我好像听见澡池传来她的声……音……」

    她注意到白雾之中的一团影子，眉头立刻深深皱起。不过，那不代表她在生气，而是要眯细眼睛看清楚。我之所以敢这么断言，在于哈娜分不出我们一男两女，便赤裸身体，毫无防备地走过来。

    哈娜！停下来！快点把正面遮好！不要再往这里靠近！我逐渐被逼上绝路，但哈娜仍然眯细双眼，把脸凑到我的面前，近得我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。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呃，嗨，你好。」

    「！」

    哈娜听到我的声音，吓得缩起身体，奔回更衣处戴好眼镜，重新赤裸着身体走过来。下一秒，她看见我被夹在优菲跟米莎莎之间，睁大眼睛——

    「呀——」

    「哇——」

    不知为何，我也跟着发出不下于哈娜的大叫。

    扑通——

    经过一场大骚动，露天澡池好不容易恢复平静。我泡进澡池，温泉水漫过肩头，让身心逐渐暖和。如果是平常的我，这时应该要喊着「舒服、舒服！」慢慢享受才是。

    我把头转向右边，优菲满脸愉悦地泡在温泉里，毫不保留地大方展现姣好身材。她察觉到我的视线，露出娇媚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，这么想看我的身体？」

    我连忙把视线转到左边。

    左手边的哈娜跟我背对背，难为情地遮掩身体。

    哈娜八成是听见优菲的那句话，才这么在意。

    「那、那个……」她注意到我在看自己，结结巴巴地开口，将涨红的脸垂得好低。

    「左拥右抱呢。」

    米莎莎在澡池外冲洗身上的肥皂泡沬，同时窃笑道。

    她说得没错，现在的我可是有一个美女跟一个美少女随侍在侧。

    先不论优菲那个变态，任何少女看见我被夹在两个女生当中，应该都会害羞地逃离现场才是，哈娜却红着脸颊，激动地大声宣言

    「我也要一起泡！」所以，现在才会变成这个样子。

    「这是要我眼睛往哪里摆……」

    我被夹在两位美女之间，想逃都逃不了，只能把头低到不能再低，尽可能不要看到两侧没有一丝遮蔽的胴体。这时，米莎莎洗好身体，啪沙啪沙地走进澡池，站到我的面前。

    她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，转过身去，坐到我的大腿间，把我当成靠背。这是她最喜欢的泡澡方式。

    「什么！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然而，两旁的女性完全不知道米莎莎的这个兴趣，一见她的举动，异口同声地惊叫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，米莎莎！你在那里做什么！」

    「你们才是在惊讶什么？这里是我的特等席。对吧，有马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嗯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、不可以！请赶快离开！」

    「唔！既然你坐他的大腿间，我要坐到他的大腿上！」

    优菲扬起巨大的水花，往我这里扑上来。我惊慌失措之际，米莎莎单手扣住她的脸，直接摔进水面。优菲不敌米莎莎的怪力，七手八脚地在水中挣扎。

    下一秒，优菲从水中伸出手抱住米莎莎，奋力举起她小小的身躯，「啪唰——」一声摔入水中。

    优菲不断喘气，米莎莎也晃着火红色的长发从水中站起。两人互相瞪视。

    「现在机会正好，我早就想跟你做个了断。」

    「有意思。难道你忘了全身被我烤焦过？」

    力量派的米莎莎和技术派的优菲开始对决。除了不绝于耳的嘶吼，还有啪沙啪沙的水花声。我不知道该往哪里看，索性催眠自己什么都没听到。我没听到，我没听到，我什么都没听到……

    「那、那个……有马？」

    这时，另一位美少女轻轻靠过来。她跟那两个女生不同，懂得该有的羞耻心。不过，看她红着脸颊，跟我紧贴着肩膀，自己似乎也感染到那份羞耻，脸颊跟着红了起来。我就这么让她靠着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真的要跟帝国作战吗？」

    她一脸担心地凝视我。

    现在不是不好意思的时候，我必须好好回答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「对，没错。否则将保护不了国家的安全。」

    「保护不了也没有关系吧。即使汤国不在了，只要你还活着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不是汤国的人，才会说这种话。」

    我下意识地加重语气，哈娜也尴尬地不再说下去。这种心情跟对国家的热爱，与对故乡的执着都不相同，究竟该如何解释清楚……

    「我很喜欢汤国这个国家。这里的日子很和平，大家总是悠悠哉哉，还有舒服的温泉，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与芝麻绿豆般的小事，也都充满乐趣……这样的国家，正是我的祖国。」

    我生来即为这个国家的王子，从小羡慕父亲的声望，嫉妒姐姐的骁勇。从过去到现在，我的每一个行动，都是以「无能的自己要如何贡献国家」为出发点。

    「这个国家和平、悠闲到不可思议的地步，每个人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。我真的深深爱着这里，梦想着成为这个国家的国王……是啊，汤国就是我的梦想，所以，我不希望失去这个国家。我想好好守护自己最喜欢的国家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了解，我非常了解。我也很喜欢这个国家。」

    哈娜看着我的眼睛，露出温柔的微笑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我也要帮忙。我会跟你一起战斗。」她在水中握住我的手。

    我打从心底为这番话感到高兴。然而，我没有显露在表情上，只是摇摇头。

    「不行。你是帝国的人，要是被发现帮助汤国打仗，将再也无法回去故乡。」

    「到时候，我会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故乡。」

    她此刻的笑容不带任何邪念，只有满满的魅力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最喜欢汤国、汤国的温泉，还有你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里，我赶紧别开视线，拿毛巾作势擦脸，趁机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水。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，以免被哈娜发现自己高兴地流下眼泪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么，我再问一次。你愿意帮助我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很乐意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我们在水中牵着手，肩膀也靠在一起。哈娜的脸就在我的面前，两相对望之下，脸庞自然而然地靠近——

    「嗯哼～想趁火打劫吗？胆子真大啊。」

    我这才注意到，米莎莎跟优菲已经出现在背后。

    咦，她们不是还在打架？我生硬地转过头，马上被优菲的双手用力扣住。

    「有马，我当然也会帮忙！只要是为了你，一两千个帝国兵根本不算什么！」

    「你们是在争什么？再说，一个人对一千人，怎么想都不可能吧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改变主意了。为了有马，一两万个帝国兵根本不算什么！」

    「什么！那我十万个！」

    「那我就一百万！」

    「所以问你们究竟在争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优菲跟米莎莎瞪着彼此，两人间仿佛要爆出火花。哈娜在一旁看着，咯咯咯地轻笑起来。尽管攸关国家存亡的一战触发在即，汤国引以为傲的天然温泉依旧一片平和。

    「现在的问题是，我们要怎么战胜帝国军。」

    我们四个人泡完澡后，到军议室讨论接下来的作战策略。优菲跟米莎莎愿意帮忙固然值得高兴，可是，一个人对付一千个人，再怎么想都不可能。为了击退全大陆最强的帝国军，我们需要更实际的战略。

    四个人围着长方形的会议桌，我坐上座，左手边是优菲，右手边是米莎莎跟哈娜。穿着女仆服，笑得一派轻松的米莎莎首先发言。

    「交给我就好。只要变回龙的姿态，不管对方有多少人，通通都不是对手。呵、呵、呵！」

    她说得自信满满，有如随时准备上场。那句话本身虽然恐怖，但是由外表十岁、露着虎牙的女孩说出口，我只觉得好可爱。

    「那样的话，的确能帮上我们的大忙……可是，中和剂赶制得出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不起，再怎么快也得多等几天。」哈娜满怀歉疚地说道。

    只不过，我们当然不可能责怪她。坐在这里的人，都很清楚她连日下来不眠不休地赶工，忙着调配中和剂。

    「不需要放在心上。即使不靠中和剂，也有办法变回龙。让我吃到最美味的烤鱼，我就会高兴得热血沸腾，变回原本的样子！」

    「你在开玩笑吗？」

    优菲冷冷地瞪一眼对面的米莎莎。

    她当时不在场，没有亲眼看见，当然不知道这件事。但事实上，米莎莎吃到盐烤香鱼时，的确长出了尾巴。所以说，如果让她的情绪激动，即可暂时变成龙的姿态。然而……

    「你吃了烤鱼，顶多长出一条尾巴，那样也没有什么意义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还是有希望。龙越是激动，对魔法的抵抗力会越强。如果激动的程度，超过吃到烤鱼的那一次……」

    「喔～原来如此。看来要想一个让我更激动的方法是吧……有马，要不要试试看跟我接吻？」

    米莎莎只是开玩笑，优菲却握住腰际的佩剑站起身。「哇！」坐在米莎莎隔壁的哈娜，被她的杀气吓得惊叫。

    「冷静下来，优菲。米莎莎你也别开玩笑了，认真思考好不好？」

    「唔……我可是说得很认真——」

    「不管怎样，目前还有太多不确定因素。我们不能单纯靠米莎莎，最好也先思考不依赖巨龙的方法。」

    我刻意打断米莎莎的抱怨，拉回现实层面的问题。

    以现实层面而言，这次的战争并非打赢帝国即可。若没有取得完全胜利，帝国肯定会大发雷霆，赌上大国的威信，再次攻打过来。绝对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。

    我们的理想是在不激怒帝国的情形下，让他们打消进攻的念头。因此，在这次的战争中，还得思考「如何打赢帝国」。

    「如果能取得压倒性的胜利，使他们对汤国留下强烈印象，认定不可能轻松打赢我们，之后便不会再轻举妄动才是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不靠巨龙的话，我们要怎么取得压倒性的胜利？」

    帝国军的兵力数以千计，汤国军仅有数百名无实战经验的士兵。不论怎么看，都将是由帝国取得压倒性胜利。

    「向全国发出通告，募集志愿士兵如何？这样多少可以弥补一点双方落差。」

    「这恐怕是杯水车薪。这里的人民连武器都不会使用，跟实战经验丰富的帝国精锐部队相比，实力落差太悬殊，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。」

    「稍微训练一下，或许有办法——」

    「要是能在短短的几天内练强，我们哪还需要这么辛苦。」

    优菲的字字句句皆很有道理。这个世界上，哪有那么有效的速成方法……

    「请问，我可以发言吗？」

    哈娜理应是最跟战争沾不上边的人，如今她怯生生地举起手，着实让我吃了一惊。

    「我想到两种策略……」

    她提的第一个策略，是如何让几乎没有战斗能力的义勇军，变得能够跟帝国精锐部队抗衡。

    听了哈娜的说明，我不禁佩服她想得到这种方法。那样一来，确实可以轻松提升我方战力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另一个策略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我想各位都知道，帝国军的主力是骑兵。」

    帝国的骑兵队驰骋战场，所向披靡。他们是「最强」的同义词，名气响亮到连日子平和的汤国都晓得。

    「因此，如果歼灭帝国的骑兵队，即可大大打击他们的士气。」

    有道理。帝国军的精神支柱在于骑兵队，一旦全灭，军心说不定会彻底溃散。这个想法很不错，问题是——

    「我们要怎么歼灭骑兵队？汤国军毫无实战经验，正面冲突的话，我不认为赢得了他们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这样，不要让两方正面冲突就好。」

    接着，她开始说明第二个策略。

    乍听之下，我们一致认为这个策略太胡来。不过，随着她解释得越详细，我们开始觉得「说不定有一试的价值」。尽管这种做法异想天开，真的成功的话，相对地也将对敌人造成巨大冲击。

    听完全部的作战计划后，我陷入沉默，开始思考。哈娜的计划是否可能实现？为了实现，必须做什么准备？另外，还得衡量计划带来的好处与风险……

    「——就照你的计划进行。」

    在我的一声令下，作战计划正式定案。

    隔天早晨，我立刻在温泉旅馆的前庭召集王宫守卫队，说明本次作战计划。

    即使加上指宿将军和边境警卫队队长，全体守卫队也只有五十人左右。不过，这群人在本次作战，将担任最重要的角色。

    「在这次战争中，请各位从空中对帝国军发动攻击。」我朗声宣布。

    所有人听了，皆一片哗然，只有指宿例外。看来连续几个月下来，他的内心已经被锻炼得十分强韧，才有办法听到这样的内容，依然没有任何动摇。

    众人七嘴八舌之中，先前参与过军事会议的边境守卫队队长代表发言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请问如何从空中攻击？难道要我们飞上天空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错。」

    我点点头，依序看向同样在场的国王陛下、米莎莎、优菲，最后将视线停在哈娜身上。哈娜面色紧张地取出一个棕色小瓶子。

    队长眯细双眼，疑惑地看着瓶中的透明液体。

    「请问那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这是温泉。」

    「ㄨㄣㄑㄩㄢ？」

    差点忘了。他长期驻守边境，所以不知道我们现在称熔岩加热的地下水为「温泉」。我正准备开口解释，却被哈娜抢先一步。

    「这个温泉的效能，是让蚂蚁变成天马。有了天马，我们即可从空中攻击帝国军。」

    一进入温泉的话题，哈娜立刻变得能言善道。然而，队长听了，只是用「这个人在说什么啊」的眼神看着她。好吧，我也不是不能理解。

    与其继续浪费唇舌说明，不如现场直接展示效能。哈娜拿着瓶子和纸袋，走向队长。「这、这个交给您。」

    她羞怯地将瓶子和纸袋交给队长。纸袋里是事先抓来的蚂蚁。队长看了内容物，明白哈娜的意图。

    「……要把那个液体洒在蚂蚁上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哈娜颔首。

    队长的脸上有如写满「怎么可能」，但还是依照指示，把温泉淋到蚂蚁上——

    啪啦啪啦啪啦——咈咈！

    纸袋应声破裂，一匹天马昂然现身。「咿～～」队长吓得发出怪叫，纯白色的天马自顾自地展开翅膀，飞上天空。守卫队员先是一阵骚动，接着立刻大声欢呼。

    「我要请各位在跟帝国作战前，学会骑乘天马……没有问题吧？」

    仍然处于惊吓状态的队长，连点好几下头。

    「这个部分交给我吧。」

    接下来由实际骑乘过天马的优菲接手，负责把所有人教到会。我把马嘶声、翅膀声、守卫队员们「要掉下去了！」的哀号，以及真的摔下去的「噗喔！」当成背景音，看向一旁的哈娜等人。

    「你也尽快把中和剂调配出来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只要米莎莎变回龙王拉氡，战争将瞬间分出胜负。哈娜也了解自己的责任有多重大，慎重地大力点头。

    「米莎莎也跟我一起去温泉研究所。另外，我也有事想请父王帮忙。」

    我快速下达一连串的指示后，又不客气地对始终默默观察的国王开口。

    「请父王动用人脉，搜集城镇中的装水容器。」

    「装水容器是呗，应该不成问题……」

    没有参与讨论作战计划的父王，当然不知道这个葫芦里是卖什么药。虽然他不怎么牢靠，在民间的声望比谁都来得高。只要他登高一呼，想必能集结到众人的力量。

    「感谢父王。那么，我先告辞。」

    要忙的事情多得像一座山，我向陛下行礼后，立刻准备去应付下一项工作——

    「有马，等等。」

    父王突然叫住我。我转回头，看见他露出极不寻常的严肃神情。

    「……有马，你真底打算跟帝国作战来着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我一定会把帝国军赶回去。」

    将谎言说到底，谎言也会成真。所以我虚张声势，以期自己的愿望也能成真。

    「……嗯。既然男子汉下定决心，现在也不可能再反悔。」

    父王想必是觉得我太乱来。他此刻的表情，有如为儿子担忧的父亲。我暂且假装没发现这一点。

    「过去咱一直把你当成小孩，想不到在不知不觉间，你也成长为男人啰……不过啊，正因为你成为独当一面底男人，咱有些话要先给你说清楚。」

    平时总是一副悠哉的父王，语气突然认真起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或许哈娜是个好女孩。可是啊，她总是帝国来底，也就是敌国底人。」

    他的这句话，如同在说哈娜是汤国的敌人。难道他认为哈娜会背叛我，要我别相信她？

    我正要反驳时，面色严峻的父王抢先一步开口。

    「米莎莎也不是人类，是一头龙来着。而且她底外表是个女孩子，不管再怎么说，都太不成体统了呗。」

    嗯？总觉得话题好像换方向了。他究竟想说什么？

    「还有优菲，她可是你底亲姐姐呗！唯独这一点，唯独这一点……咱绝对无法接受！」

    「呃……父王，您到底在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别以为装傻可以蒙混过去！指宿已经通通告诉咱啰！听说你每天跟不同底女生洗澡，有时候甚至三个人一起，还在里面你侬我侬打情骂俏……咱可是很清楚底！」

    「我去跟指宿解释一下。」

    我正要化身成厉鬼，冲去找指宿算帐，但是被父王用力抓住手。

    「你是汤国未来底国王，为了汤国底繁荣，繁衍后代固然很重要。可是啊，以人伦角度而言，外表是小女孩底龙跟亲姐姐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呗！」

    「您误会了！我是有跟她们一起洗澡没错，但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！」

    「你说你跟她们一起洗澡，但是没对她们下手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我跟她们不是那种关系。」

    「唉～真丢人喔……看到那么多美女底裸体，竟然没有兽性大发。身为一个男人，这岂不是太不像话啰。」

    「啰嗦！要对谁出手是我的自由！」

    「不过啊，对咱来说，抱不抱得到孙子也很重要。做父亲底当然希望儿子争气点——」

    「够了老爸，闭上嘴巴好不好！」

    我再也受不了，终于大吼回去。父王先是惊讶一下，接着泛起笑容。

    他在我的头上又拍又摸。大概是平时都在田里耕作的关系，父亲的手掌像石头一样粗糙。

    「你好久没有叫咱一声爸爸啰～」

    「还、还不是因为你说了那么奇怪的话……」

    「无妨。你是咱底儿子，这一点千万别忘记。」

    父亲爽朗的声音中，带有一股温暖。我就是听着这样的声音，由这样的一双手拉拔长大。

    「你是汤国底宝物，更是咱底宝贝。这一点也绝对别忘记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用你说，我也知道啦。」

    我把对父王要有礼貌的道理抛到脑后，没好气地说道。父王似乎很开心我难得这么亲近，用粗糙的手揉几回我的头。

    「要是比爸爸先死掉，咱可不会原谅你喔。」

    这一句话，想必已经酝酿多时。在战争开打前，他最想告诉我的，就是这一句话。因此，我把礼貌什么的通通搁到一旁，对他没大没小：

    「这种事情不用老爸你说，我也知道啦。」

    父王开怀地笑起来，又揉了几回我的头。

    守卫队与天马的苦战，就这么持续一个星期。

    根据斥候传回的报告，帝国军在途中占领一个村落(美其名是村落，实际上只是根本不适合人类居住的火山地带)，走最短途径往王都方向前进。

    好在汤国周围尽是险峻的山脉，在山中进行大规模的行军，可是一件苦差事。抵达王都之前，帝国军得先翻阅重重山岭。光是这一段路，便会耗掉他们不少体力。

    我们的打算，正是把帝国军引诱到汤国深处，趁他们疲惫不堪之际，一口气给予迎头痛击。

    这里还有一件令人欣喜的误算。经过父王的登高一呼，自愿参加义勇军的人数超乎我们预期。即使他们完全没有实战经验，只要利用哈娜的方式，也能发挥强大的战力。这批义勇军的人数，将成为左右战局的关键。

    一切准备就绪后，我将专注于调配中和剂的哈娜留下，率领总数大约七百人的守卫队和义勇军，以及装满「秘密武器」的马车，从王都出发。一行人翻山越岭，终于在五天后抵达战场。

    我们来到一条狭窄的山路，两旁皆为茂密的树林。若要设下埋伏，从侧面偷袭敌军的长长人龙，这里无疑是再好不过的场所。

    大家谨慎地在山里布阵，不让敌军察觉。这场战争是赢是输，全看能不能活用此处的地利，成功奇袭敌军。我们躲藏得隐密再隐密，在树林深处屏息等待敌军出现——

    「有马殿下，侦察兵已传回报告。」

    边境警卫队队长对我这个名义上的指挥官说道。

    「帝国全数军力四千，包括骑兵一千，步兵和弓兵共三千。目前由骑兵作前锋，往这里接近。」

    「骑兵打头阵是嘛。」

    我紧张得心脏揪了一下。

    帝国引以为傲的骑兵队威震天下。他们是一骑当千的杀戮部队，无情地践踏、蹂躏、消灭胆敢挡在前方者；凡走过之处，土地皆寸草不生。跟他们正面迎战的话，汤国这群临时凑成的军队将毫无胜算。

    因此——

    「这样正好，我们可以集中火力攻击骑兵队。顺利的话，说不定还能大挫敌方锐气。」

    我尽可能保持乐观的语调，队长却苦涩着一张脸，默不作声。他有那样的反应，其实非常正常。我们只有七百名乌合之众，怎么想都不可能跟总数四千的精锐帝国军对抗。不过，我们还是有胜算。帝国军将最强骑兵队配置于前锋，正是机会所在。

    「按照原定计划，我方由指宿担任前锋。」

    「交给老夫吧。」

    指宿颔首，正要回去自己的部队时，始终保持沉默的米莎莎走了过来。她抬头看向指宿，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你可别死掉喔。虽然你变得怎么样，我都无所谓，但要是再也吃不到你的极品烤鱼，我会很困扰的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老夫铭记在心。」

    不愧是死心眼的指宿，对于米莎莎的挑衅，照样认真回答。

    经过米莎莎的激励(？)，他踩着更坚定的步伐，回到自己的部队。我目送他离去后，尽可能压抑逐渐高张的激动，冷静地对优菲开口。

    「指宿进攻之后，你跟米莎莎率领义勇军冲上去大闹一番。」

    「了解。帝国军看到我这么厉害，想必会夹着尾巴逃走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一样。即使没有变回原本的姿态，区区的人类还是不够看。」

    这两个人大言不惭地说道。见她们那么可靠，我的嘴角自然扬起笑容。

    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完成，接下来便是听天由命。我们屏气凝神，在快要窒息的紧张感中，静静地隐身于树林——

    哒哒哒哒哒——

    终于，远处传来地鸣般的闷响。

    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，看向山路。刹那间，我完全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那就是最精锐的部队，那就是压倒性的实力——

    他们并没有冲锋，手上也没有武器，单纯只是骑在马上前进。然而，看见一千匹战马井然有序的壮盛队伍，便教人心生胆寒。

    汤国真的赢得了帝国吗？

    我的心中闪过一抹不安。

    亲眼见到这个景象前，我不断告诉自己「对方也只有一千人」。但是，实际看到整条山路都是战马时，我依然被震慑得发起抖来。帝国战力之惊人，远远超越我的想像。我的双手不停颤抖。

    这时，一旁的优菲轻轻握上来。

    「有马。」

    她坚定地点头，米莎莎也露出虎牙而笑，有如在告诉我「没有问题」。

    ——她们都很信任我。

    光是这么想着，我的双手便不再颠抖。优菲、米莎莎、指宿，以及哈娜都跟我站在一起。有了他们，我觉得自己仿佛什么都做得到。

    「我们一定要赢。」

    我很自然地这么说道，语气沉稳得连自己都吓一跳。

    ——决战时刻即将到来。

    首先发动攻击的是汤国军。

    隐身树林中的三百匹白马接到信号，一起飞上天空。帝国军行进到一半，赫然看见空中出现一大群白马部队，纷纷陷入骚动而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飞在队伍最前面的，是猛将指宿。不知是汤国士兵个个优秀，抑或是指挥官指导有方，大家都在很短的时间内，练就把天马操纵自如的本事。

    「目标帝国骑兵队！突袭——」

    指宿一声令下，三百匹天马一起瞄准帝国军俯冲。面对意想不到的空中突袭，帝国军完全慌了阵脚。

    指宿一手握着缰绳，一手拿着挂在腰际的皮革袋。

    皮革袋的内容物，正是我为这一天特别准备的秘密武器。我请父王向城里的居民征集容器，即为装这批部队携带的温泉用。

    天马部队一齐打开容器，将温泉倾泻而下。转眼之间，号称最强的帝国骑兵队——

    ——立刻变成骑鲔队。

    「啊——」「哇——」「怎么是鲔鱼——」士兵发现自己突然骑在鲔鱼身上，顿时掀起一片哀号。目睹引以为豪的爱马变成鲔鱼，当然会忍不住放声尖叫。

    一如预期，帝国军陷入大乱。天马部队接着放箭攻击，躲在树林间的优菲也看准时机，发号施令：

    「我们要杀得他们片甲不留！全员做好战斗准备！」

    由不懂得使用武器的农民组成之义勇军，一起打开挂在腰际的容器，把温泉洒在平时在田里耕作，锻炼出的结实身体上。下一秒——

    这群男人的头上长出猫耳。

    「跟着我上！突击——」

    「喵啊啊啊啊啊——」

    肌肉发达的猫耳男粗声厉吼，往帝国军直扑过去。他们利用强化的臂力跟爆发力大显神威，将帝国军队彻底打乱，造成他们巨大的威胁。

    上有飞马部队射箭攻击，下有天才剑士优菲率领猫耳部队奇袭，再加上遍地的鲔鱼，即使是号称所向披靡的帝国军，此刻也陷入半狂乱状态。

    「唔……唔唔……」

    躲在树林间的我，听到隔壁发出呻吟。我看过去，发现原本应该跟优菲冲出的米莎莎，痛苦地揪着胸口。

    「米莎莎！你怎么了！」

    我担心地问道，但是被她一把推开，如同在告诉我「不要靠过来」。

    「不行了……」

    她的面目扭曲，野性的本能驱使嘴里长出獠牙。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    「……再、再也忍不住了——」

    米莎莎凄厉一吼，红色的头发顿时变成熊熊燃烧的火柱，全身也被灼热的红莲包覆。这股热气将她的衣服、头发、皮肤，乃至于四周的空气烧个精光，我根本无法接近一步。

    「吼——」

    她高声咆哮，烧焦的皮肤瞬间变成红铜色的鳞片，纤细娇嫩的四肢和小巧的脸蛋也不断发泡膨胀。

    炙热的气流形成漩涡，最后，从烈火中现身的，是一只火红色的巨龙——

    『吼——』

    巨龙的这一吼惊天动地，战场上的一切瞬间定格。突如其来的庞然巨兽，使所有人看傻了眼。龙王拉氡张开鲜红色的双翼，伴随热气飞上天空。

    奇怪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？米莎莎没有使用中和剂，为什么会突然变回巨龙？难道有什么东西，让她激动到那个地步？

    我不解地继续看下去。米莎莎粗暴地降落到战场，无视四处逃窜的士兵，张开大口，露出獠牙，「轰」的一声喷出火焰，将战场化为红莲之海。

    ——下一秒，她豪迈地吃起烤熟的鲔鱼。

    『哇哈——这里是天国！烤鱼天国啊！』

    眼前堆满新鲜的鲔鱼，烤熟之后，的确就是整整一千只的烤鱼天国！

    ……米莎莎八成是见到大地满是肥美的鲔鱼，内心涌起的激动突破极限，而变回龙的姿态。

    米莎莎对烤鱼的热爱真是可怕。

    『好吃！太好吃了！原来变成龙也可以吃得这么过瘾！今天就来把烤鱼吃个够！呵、呵、呵！』

    她仰天大笑，大气随之撼动。巨龙本身的魄力已经够强大，再看到她大口大口把鲔鱼吞下肚，只能用恶梦两个字形容。

    「快逃！不然会被龙吃掉——」

    「我受够这场恶梦了！」

    「快救救我！我不要死在这里！我不要被变成鲔鱼吃掉～～」

    待我察觉时，所有帝国军皆丢下武器，逃之夭夭。

    ……嗯，好吧。一想到自己可能变成鲔鱼，被突然出现的巨龙大口吞进肚里，即使是最强的骑兵队，也会没命地逃跑。

    这场日后被称为「第一次温泉大战」的伤亡统计如下——

    汤国军死亡人数：〇。

    帝国军死亡人数：〇(马匹除外)。

    尽管双方皆无人伤亡，以结果而言，是由汤国取得压倒性的胜利。

    帝国经历此次战役，精神面受到相当大的冲击。他们对汤国产生强烈的阴影，说什么都不愿意再攻打过来，同时也学到教训，明白任意对汤国出手的话，将付出惨痛的代价。

    一个弱小的国家被温泉和巨龙拯救的传言，经过一番加油添醋，迅速传遍整个大陆。汤国的巨龙、温泉，与番头，成了活生生的传奇。

    「……打是打赢了，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尽管心里留有些许不安，第二天，汤国还是收到帝国的停战协议。

    今天的汤国仍是一片祥和。

第一卷 终章

    「我决定了！我要当温泉旅馆的『女将』！」

    我在露天澡池泡到一半，优菲冷不防地闯进来，不顾自己一丝不挂，如此高声宣言。我赶紧别过头，用手遮住眼睛，以免看到她的裸体。

    「你是怎么啦，突然心血来潮……」我叹一口气问道。

    「这才不是心血来潮！我已经思考很久了。你是旅馆的番头，米莎莎是仲居，指宿是板前，为什么只有我缺少头衔？我不要被排挤！我也要一个头衔！我要跟你继续甜甜蜜蜜！」

    「没有头衔又不会怎么样。而且，最后那句话跟前面有什么关系。」

    「我去问哈娜，她告诉我旅馆还有一个『女将』的职位。女将比番头还大，所以只要我当上女将，便能对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！这个职位根本是为我量身订做！」

    「番头的工作是经营旅馆，女将的工作是接待客人，哪有谁大谁小之分。」

    我维持别开的视线，从澡池里站起。最近混浴的次数增多，让我几乎忘记优菲是个美女的事实。再加上身材也好得没话说，跟她一起泡澡，我的眼睛可能会吃不消，赶紧离开现场才是上策。

    「那，我先出去了。」

    我用手挡住视线，准备离开露天澡池。就在这时——

    「别想跑！」

    优菲从视线死角扑上来，把我脸朝下压倒在地，光着身体跨坐到我的身上。背上柔软的触感，就是她的臀部……

    糟糕，以各种意义来说，这种姿势都太危险。

    「笨蛋！你在做什么？快点下去！」

    「哼哼哼，我才不会让你溜掉。赶快投降，让我当旅馆的女将！」

    全裸的笨蛋姐姐逐渐贴上来，我拚命地想甩开她，无奈对方是汤国的天才剑士，她一边闪避我的攻击，一边巧妙地纠缠，用寝技诱使我渐屈下风。

    这……这柔软的触感是怎么回事！哇！住手，不可以摸那里！

    「乖乖就范，让我当女将吧！只要你点头，我就放开你。」

    「你不已经是亲卫队长了！帝国搞不好哪一天又攻打过来，哪里还有时间当女将！」

    「这点无须担心。听说帝国内部的权力斗争越来越严重，现在那群人根本没空发动战争。」

    根据传言，由皇帝主导的汤国侵略计划以惨败收场，造成皇帝的威信大幅滑落。主张高压统治的皇帝，和敌对势力「反皇帝派」的权力争夺战在升温当中。优菲认为，在他们的内乱落幕前，汤国都可以维持安泰。

    「所以尽管放一百个心，让我当女将吧！」

    优菲的双手绕过腋下，勒住我的脖子，背上柔软的触感让我羞红脸颊。我不断挣扎，但是优菲始终不动如山。要论裸体寝技大赛，优菲的实力远远在我之上。

    「不要再挣扎了，快点说我是女将！」

    「知、知道啦！让你当女将总可以了吧！快点下去……」

    「好！现在我正式成为女将了，接下来可以跟番头同心协力，甜甜蜜蜜地经营旅馆！」

    「不需要甜甜蜜蜜啊啊啊——」

    我再度被优菲用力压住身体，痛苦地发出大叫。谁快来救我啊啊啊——

    「怎么啦，你的脸色很不好喔。」

    「发生了一些事情……」

    我好不容易挣脱优菲的魔掌，连头发都不好好擦干，便冲出旅馆。我跟米莎莎约好，今天要带她去城里逛逛。

    虽然在与帝国军作战的期间，她一度变回龙的姿态，当她把烤鲔鱼吃个精光，心满意足后，又马上变成人类。所以，她现在仍然在温泉旅馆担任仲居。

    「无妨。我们走吧。」

    米莎莎心情大好，自然地牵起我的手，把我往王宫外拉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，为什么要牵手？」

    「啊？你在问什么问题？去外面时，不是都要把手牵起来，以免走散？我跟指宿出去买东西时，一定会像这样牵手。」

    指宿负责温泉旅馆的餐点，偶尔会带米莎莎去城外采买食材。米莎莎的力气大得吓人，帮忙搬运食材是再适合不过。

    「走散……他完全把你当成小孩啦……」

    我稍微想像指宿牵米莎莎的画面，那模样像极了感情融洽的爷爷与孙女，我不禁泛起微笑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今天要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你连要去哪里都不知道，就拉着我往外走？点心师傅开发出新的温泉馒头，今天要过去试吃看看。」

    「喔～温泉馒头啊。我也不讨厌馒头，咻噜～」

    「只要是好吃的东西，你没有什么不会喜欢。」

    我们一边闲聊，一边前往点心师傅的工作室。

    ……嗯？奇怪，好像有人看着我们。

    我在大街上四处张望，要找出视线从哪里来。结果，我发现大部分的路人都有意无意地瞄向这里。若竖起耳朵，还会听见他们交头接耳：「她会不会是……」「搞不好喔……」

    这也是没办法的。一国王子大白天牵着小女仆，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城镇，不被路人行注目礼也难。

    「请、请问——」

    正当我暗自苦笑时，一位民众上前搭话。

    对方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男性。怎么办，我并不想对他冷淡，但如果这样下去，又可能没完没了……虽然对这名男子不太好意思，还是委婉地请他下次再来比较好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我现在没有空……」

    「您是米莎莎大人没错吧！我是您的粉丝！」

    ……咦？

    「方、方便的话，是否可以跟您握手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好啊。」米莎莎伸出空着的手。

    男子跟她握到手，感激涕零地连道好几次谢，才高高兴兴地离去。

    「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    「好像是我的粉丝。」

    「粉丝？不过，镇上的人不是讨厌你……」

    直到现在，我依旧忘不了在冒牌剑圣的骚动中，农民得知米莎莎真实身分时的表情。他们的脸上，满是对化身为少女的巨龙之恐惧。

    「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。不是我吹嘘，现在我可是汤国的偶像。」

    「『偶像』？你听得懂这个字的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你怎么那么烦。不相信的话，看看那里便会知道。」

    米莎莎指向温泉纪念品的专卖店……嗯？展示架上有一排东西很醒目，那是什么……喂，那不是木雕的龙吗？

    店门口贴着一张大大的海报，上书：「大受欢迎的温泉龙·米莎莎木偶，本店大量贩售！」

    「再看看那里。」

    她又指向一户人家的屋檐下，孩子们正开心地玩模仿游戏。其中一个人戴着龙的面具，站在大箱子上呐喊：

    「可恶的帝国军！看我温泉龙米莎莎怎么修理你们！吼吼吼——」

    正义的温泉龙跳下箱子，一一打倒扮演邪恶帝国军的小孩。

    正当我哑口无言时，附近的大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「你看看，那个穿女仆服的孩子，会不会就是米莎莎大人？」

    「哇塞——我第一次看到本尊！可是，旁边那个不怎么起眼的男的是谁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是米莎莎大人的随从啰。米莎莎大人那么伟大，身边跟着十几二十个仆人，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是仆人，的确越看越像～」

    ……我的确没有特别摆出王子的架子，但还是难以接受自己沦为绿叶。

    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受欢迎？」

    「跟帝国军的战争结束之后。我在战场上活跃的表现广受好评，大家可是对我崇拜得不得了。呵、呵、呵！」

    这只变成小女孩的巨龙开始给我得意忘形。

    我涌起一股冲动，想四处宣传「她只是一只贪吃的龙，看到一大堆烤鱼才兴奋起来罢了」。不过，我好歹是个大人，所以决定忍耐下来，不跟她计较。

    「喔喔，看到了看到了。是那里对吧？」

    这一路上，我只能当大明星米莎莎身旁的小绿叶。好在点心工作室已经在眼前，来到这里至少可以暂时忘记那些事，好好品尝新研发的温泉馒头。

    我们一进工作室，师傅立刻送上准备好的馒头——

    想不到他们新研发出来的汤国名产，竟然是正面印着龙形图案的「温泉龙馒头」。

    我差点没有跌倒，米莎莎则是笑容满面地咬下一大口馒头。

    「呵、呵、呵！照这样看来，汤国的纹章也快要变成龙的标志啰！呵、呵、呵！」

    她把温泉馒头塞满嘴，甜滋滋的内馅和明星级的待遇让她心情大好。

    这只变成小女孩的巨龙未免也太得意忘形。

    我一回到王宫，又带着新的馒头去温泉研究所探班。哈娜研究温泉需要大量脑力，甜食正是对她最好的犒赏。

    「嗨，哈娜～」

    我直接打开研究所大门，随意打一声招呼。

    哈娜正在实验器材前，右手拿着一根试管，将里面的温泉倒入左手的玻璃瓶。她大概是调配温泉太专心，没有察觉我走进来。

    ……机会刚好，吓她一跳看看！

    我决定稍微恶作剧，蹑手蹑脚地摸近哈娜的背后，接着——

    「哈娜！」

    「啊呜！」

    哈娜吓一大跳，发出可爱的尖叫声，反射性地把两只手举到空中。

    她手中瓶子的温泉洒出来，头部到胸部都被淋湿。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呃……抱歉。」

    哈娜仍然高举着手，我满脸抱歉地向她赔不是。

    「还、还好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好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对、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我第一次听到哈娜的语气这么直接，不禁心生愧疚。她平时总是温温和和，这次竟然明确表达不满，可见得真的很不高兴。

    不过，她说出这句话后，自己的头上也冒出问号。

    我感觉事有蹊跷，疑惑地看着哈娜，立刻被她湿透的上半身，超越尺度的画面夺去目光。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肌肤，底下的东西不只是若隐若现，连轮廓都很明显……

    虽然心里很清楚这样做不对，但我怎样都无法移开视线。哈娜发现我在看哪里，慌忙用双手遮住胸部，难为情地涨红脸颊，含泪看着我。

    「请、请看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啊？」

    「请看！请用好色的眼神看着我！」

    这间密闭的空间内，仅有一男一女。哈娜的这番话真是大胆。

    她说什么？

    「请用好色的眼神看着我」？这、这下该如何是好，既然她本人希望我看，基于礼貌，我是不是应该用力地看？

    没、没有错。她都那样说了，不看反而有失礼节。而且说实话，我也有点想—不，是很想看她。虽然之前混浴过好几次，在一丝不挂的身体之外，隔着湿衣服若隐若现，也别有一番情趣……

    ……好，决定了。看吧！

    反正哈娜本人也同意，我便顺从男性本色，七上八下地盯着她湿衣服下的肌肤猛瞧。哇……想不到她的胸部意外地大……

    哈娜的脸颊红到不能再红，她双手遮着胸口，大叫：

    「对……对！不是因为刚才温泉的关系！这种温泉的效能不是说出跟想法相反的话。」

    ……效能？我终于懂了，原来是这样。淋到哈娜头上的温泉，有让人说出跟内心想法相反的话之效能。因此，她先前要我看的时候，心里想的其实是「不要看」。

    明白一切后，我打算说些什么，让泪眼汪汪的哈娜安心下来。不过，就在开口的前一刻，我忽然想到——

    ——哈娜不知所措的表情，说不定满可爱的。

    看着她不安到快哭出来的模样，我涌起开开玩笑的念头。没关系，稍微开一点小玩笑就好——

    「喔～～我打扰到你研究了吗？那么不好意思啰～」

    「对，打扰到我了！你影响到我做研究！」

    「是喔，原来我这么影响到你。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我假装内心受创，哈娜含着眼泪攀住我。

    「对，你影响到我！非常影响到我！」

    她激动地要表达什么，说出来的却都是嫌我很烦之类的话。我拚命忍耐不笑出来，坏心眼地继续装作受到打击。

    「原来你那么讨厌我……我都没有注意到，对不起。接下来我不会再找你说话了。」

    「对！就是这样！我讨厌你！我最讨厌你了！」

    哈娜一直嚷嚷讨厌我，却又哭着紧抓我的手臂。其实她没有必要这么激动……

    「我讨厌你！我最讨厌你！」

    「呃……好啦，对不起，是我不好。麻烦你不要再说了。」

    想到她那句话的真正意思，我害羞得再也不好意思听下去。然而，哈娜因为太过激动，根本没听见我的拜托。

    我开始不知该如何是好，哈娜则继续说着反话。

    「我讨厌你！我最讨厌最讨厌最讨厌你了！」

    拜托，我错了！可以放过我了吗～～

    「对不起，我不应该闹你玩。请原谅我。」最后是由我向哈娜道歉，被她哭着大骂「我喜欢你！最喜欢你了！」赶出温泉研究所。

    我慢慢踱回旅馆，沿路上不断思考要怎么道歉，才能跟她和好。走到旅馆大门时，正好遇到一位前来投宿的旅客。

    「你好，番头先生。好久不见了。」

    这名金发男子身形纤细，笑咪咪地跟我打招呼。他是圣遗物研究所的所长，巴别·巴尼亚。

    「……请问你来这里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则不带好意，冷冷地厉声询问。这也没有办法，毕竟因为巴别的关系，汤国差点便要灭亡。这里当然不可能欢迎他。

    然而，巴别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不对，为两人久违的重逢展露笑容。

    「见到番头先生这么神采奕奕，我也相当高兴喔。」

    「亏你说得出那种话。你到底有什么脸——」

    「最近难得想来这间旅馆投宿，请问现在有没有空房？」

    他打断我的抱怨，自顾自地提出要求。

    「目前是有空房没错。但优菲看到你的话，会把你杀了喔。」

    「被心爱的女性所杀，正是我的愿望。如果可以在死前听到她对我求婚的答覆，我会非常高兴。」

    巴别的嘴角泛着沉稳的笑容。我已经分不出他到底是随性、从容，或者纯粹只是个笨蛋。

    尽管这个男的无可救药，但不管再怎么说，他(大概)都是帝国的皇帝。要是真的把他杀了，届时很可能跟帝国爆发全面战争。无奈之下，我只好晚一点去跟优菲说明，要她忍耐一下。

    「如果要投宿，还有其他旅馆可以选择。为什么你又想来我们的旅馆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开始对你们产生兴趣，想多了解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不只是你们，连这个国家都充满魅力。」

    他愉快地说道，表情中没有一丝恶意与厌恶。我无法判读这句话有几分是真的，不过，看到那沉稳的笑容，我便无法讨厌他。或许正是这样的原因，我才会被叫做「滥好人」吧。

    好吧，我就在此让步，相信他说的话。只不过，我的疑问不只如此。当前的帝国正面临内乱，巴别应该没空悠哉地到处旅行才是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我听说贵国反皇帝派的人正在作乱，巴别先生还在这种地方，真的没有问题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啊，他们的主要成员已经因为贪污，被关进监狱。不过，真是想不到呢，竟然有人主动招出自己做了哪些勾当。这个世界还真无奇不有。」

    据说跟皇帝对立的重臣们，某天突然全都变得无法说谎，把自己犯下的恶行和盘托出。那些人倚仗权力作威作福，干尽天下坏事，最后落得被关进监狱的下场，也只能说是罪有应得。

    仔细想想，上次巴别临去前，的确带了大量「老实说出内心想法」的温泉……

    「那么，可以让我在此住宿吗？」

    巴别露出亲切的笑容，于是我也回以对客户的职业笑容。

    好吧，无妨。这里可是连龙都住过的温泉旅馆，我们的信念就是「来者不拒」。

    客户至上——我将古文书内这句汤人的名言，深深烙印在心里。

    「我明白了。那么，由我番头为您带路。但是……让您住进来，有一个条件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条件？」巴别提高警觉。

    不过，我是真心诚意地要接待这位客人。

    他来到的国家是汤国，他投宿的旅馆，是世界第一的温泉旅馆。

    温泉可以疗愈人心，带来安逸。泡在温泉里，可以享受无上的快乐。

    因此——

    「请您泡一次温泉看看。您一定会爱上它的。」

    TheEnd

第一卷 后记

    初次见面的各位，大家好。已经见过我的各位，好久不见。我是山川进。

    既然进入后记单元，我想利用这个机会，好好聊一下这本《温泉巨龙王国》的诞生经过。

    一切的开端在于三年前，我跟一位朋友讨论「如何让更多人读到自己写的书」之时——

    友：「我认为故事内容应该顺应读者的需求。」

    我：「这样啊。那么，读者需要什么样的故事？」

    友：「我知道的话，还会这么辛苦吗(断定)。」

    我：「嗯……如果是动画，我是想得到读者想看什么。」

    友：「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我：「不少观众期望看到角色泡温泉，所以一部动画里，一定会有一两集是温泉和泳装篇。只要做一集大家泡温泉的内容，收视率便会大幅提升。」

    友：「我懂了。那如果每一集都画温泉，岂不是会大卖？」

    我：「你真是鬼才！」

    如此这般，我决定写一部从头到尾充满温泉场景的轻小说。大家都喜欢温泉篇对吧？我当然也超喜欢的！

    没什么营养的内容写一写，篇幅便快用完了。接下来是对相关人员的谢辞。

    总是提供我中肯意见的责任编辑K大人，绘制魅力十足插图的儿玉酉大人(我非常喜欢您画的三个女性角色！)，赐予我撰写本书机会的OVERLAP文库I大人，OVERLAP文库编辑部、参与出版和贩售的所有人，多亏各位的帮助，我才得以来到这里。我深切地希望，这本书能带给各位喜悦。

    另外，当然少不了最重要的读者大人。承蒙您购买本书，就是我最大的快乐。我在此向所有读到这里的读者，献上最深的谢意。

    非常谢谢各位。

    二〇一三年四月某日山川进

第一卷 插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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